完美的履历,完美的应对。这是组织为他精心打造的身份,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晋江老家的族谱上有“沈墨”这个名字,槟城的杂货铺确实存在过,早稻田大学的学籍档案里也有这个中国留学生的记录。为了这个身份,三个同志付出了生命,其中就包括真正的沈墨,那个在槟城病逝的华侨子弟。
王少安的手指在货单上轻轻敲击,节奏有些紊乱。林默涵注意到这个小细节——这个年轻的特务在犹豫,在寻找突破口,但还没找到。
“沈老板一个人在高雄?”王少安突然问。
“内子也在。她身体不太好,平时不太出门。”林默涵回答得很快,这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陈明月此刻应该已经收到老吴的警告,开始销毁阁楼的发报机了。
“听说尊夫人是苏州人?”
“是。我在上海做生意时认识的,她父亲是绸缎商。”林默涵微笑,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妻子的温情,“她吃不惯台湾菜,总说太甜。我就专门请了个会做淮扬菜的厨子,每顿饭都要煲汤,说是养生。”
家常,琐碎,充满人间烟火气。这是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话题,也是最难伪装的部分——因为生活的细节太多了,多到连最天才的谎言家也难以面面俱到。
但林默涵和陈明月排练过无数次。从她喜欢什么花(玉兰),到她早上起来先喝温水还是先洗漱(温水,因为苏州人讲究“晨起润喉”),到她父亲绸缎庄的字号(瑞福祥),到她最拿手的菜(松鼠鳜鱼,虽然做得不太好)。他们甚至为想象中的“岳父岳母”编造了完整的生平,包括去世的时间、病因、葬在苏州哪个墓园。
如果王少安真的去苏州查,他会发现瑞福祥绸缎庄确实存在,老板也确实有个女儿,但那个女儿民国三十五年就病逝了。不过那是后话了,等查到那一步,至少需要两个月时间。
而两个月,足够做很多事。
王少安盯着林默涵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雷声都歇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收起货单。
“今天打扰沈老板了。”他伸出手。
林默涵与他握手,感觉到对方掌心微湿。紧张的人不是自己,是这个年轻的审讯者。
“王少校慢走,雨大路滑,小心开车。”
王少安走到门口,突然转身:“对了,沈老板喜欢读诗吗?”
林默涵的心脏停跳了一拍。这是试探,还是随口一问?他保持微笑:“偶尔翻翻。王少校也喜欢?”
“家父是教书先生,从**我背《唐诗三百首》。”王少安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默涵,“‘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沈老板对这句诗有印象吗?”
来了。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林默涵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笑了笑:“王少校记错了吧?这句诗是‘海上生明月’,生长的‘生’,不是升起的‘升’。张九龄的《望月怀远》,下一句是‘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我内子名字里有个‘月’字,所以她特别喜欢这首诗,常说我这个商人不懂风雅。”
完美的回答。不仅纠正了错误,还自然引出夫妻恩爱的细节,更表明自己确实懂诗。
王少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很浅,很快就消失了。
“是我记错了。沈老板和尊夫人鹣鲽情深,令人羡慕。”他点点头,这次真的走了。
脚步声下楼,汽车发动,驶入雨夜。林默涵站在窗边,看着车尾灯在雨幕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他没有动,就这样站了五分钟。然后慢慢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一包香烟——他平时不抽烟,这包“新乐园”只是道具。抽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咳嗽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他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因为烟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暴露了。
“海上生明月”——这是他与南京联系的备用暗号之一。如果联络人说出这句诗,他应该回答“明月照我还”。但王少安说的是“海上升明月”,一字之差,是天壤之别。如果是真正的联络人,绝不会记错。所以这是个陷阱,一个精心设计的、测试他是否在等待某种特定暗号的陷阱。
如果他当时露出任何异样,哪怕是瞳孔一瞬间的收缩,现在门外站着的就不会是两个人,而是二十个人。
雨渐渐小了。林默涵掐灭烟,走到那盆君子兰前,将埋藏的胶卷重新挖出来。不能留在这里了,王少安虽然这次没发现,但以他的细致,很可能还会再来。到时如果带来军犬,这些胶卷就藏不住了。
他需要立即转移,但不是现在。深夜外出更可疑。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十五分。林默涵坐回椅子上,从怀里掏出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