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涵点点头。
“也许他在做更重要的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汤溢出来的滋滋声。陈明月赶紧跑回去关火,把锅端下来。
“先吃饭吧。”她说,“不管谁来谁去,饭总要吃。”
林默涵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假妻子,比很多真妻子都要好。
她从不抱怨,从不追问,从不给他压力。她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一碗热汤,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想起周武那只画在墙上的海燕,想起周文那支珍藏二十年的笔,想起阿桂那句“替我继续飞的人”。
还有眼前这个女人。
他们都在飞。
迎着风,迎着浪,迎着一切艰难险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飞到终点。
但他知道,只要还能飞,就要一直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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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林默涵独自坐在客厅里,手里握着那支周武的笔。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笔帽上,让那个名字闪闪发光。
他拧开笔帽,借着月光看笔尖。笔尖很细,上面沾着一点干涸的墨迹。那是二十年前,周武用这支笔写下最后遗言时留下的墨迹。
林默涵把笔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
墨水的味道,早就散了。
可那股说不清的气息,还在。
那是周武的气息。
那个从未谋面,却和他有着同样代号的人。
他把笔收好,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到某一页。
那是杜甫的《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他轻轻念着,手指在字里行间慢慢划过。
念到“家书抵万金”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家书。
他想起女儿林晓棠,想起她周岁时的照片,想起妻子在照片背面写的字:“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他已经三年没想过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想多了,心会软。心一软,手就会抖。手一抖,就有可能犯错。犯错,就意味着死亡——不仅自己死,还要连累那些跟他一起飞的人。
他把书合上,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的港口,还有灯火在闪烁。那是夜班工人在装卸货物,为了生计,日夜不停地忙碌。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身边,有一场看不见的战争正在打响。
他们不知道,有些人,为了让他们能安稳地过日子,正在刀尖上跳舞。
林默涵望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去死,是活着。”
父亲当年说这话的时候,他还小,不懂。
现在他懂了。
活着,比死难多了。
尤其是,当你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明天的时候,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沙发上,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又摸了摸那支笔。
周武,你在天上看着吗?
看着吧。
看着那只海燕,怎么继续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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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默涵去了旗津。
他按照阿桂给的地址,找到了中洲里35号。那是一栋老旧的砖房,孤零零地立在巷子尽头,四周长满了杂草。门上的锁已经锈死,窗玻璃碎了好几块,屋顶的瓦片也塌了一片。
他绕到房子后面,从一扇破窗户翻了进去。
屋里积了厚厚的灰,墙角结了蛛网,地上散落着一些破旧的家具——一张三条腿的桌子,两把缺了背的椅子,还有一个歪倒的柜子。柜门开着,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林默涵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最里面的墙角,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板。
空的。
他把那块地板撬起来,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地窖。地窖不大,但藏一个人绰绰有余。
他把地板盖回去,站起来,又看了看四周。
这地方,可以。
隐蔽,破旧,不会有人注意。离码头不远,方便转移。万一出事,还可以从这里坐船出海。
他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林默涵闪到窗户边,从破玻璃的缝隙往外看。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正朝这栋房子走来。他走得很慢,边走边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林默涵盯着那张脸,心跳猛地加快。
那个人,他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