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里已经三个月了。
栎阳以北七十里,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村落。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靠垦荒打猎为生。嬴驷用身上最后一块玉玦,换来这间废弃的猎户木屋,还有够吃半个月的粟米。玉玦是母亲留下的,温润剔透,上面刻着嬴氏宗族的图腾。老猎户接过时手都在抖,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后生,你这东西……来路正不正?”老猎户眯着眼看他。
“家传的。”嬴驷说,“家没了,留着也没用。”
他没说谎。
家确实没了。
太子的冠冕,锦绣的衣袍,前呼后拥的侍从,那些都像上辈子的梦。现在他穿着粗麻衣服,脚上是草鞋,手上磨出了茧子,脸上沾着洗不净的灰土。村里人都叫他“秦庶”——一个流落到此的落魄士人。没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三个月前还是秦国的储君。
雨势渐小。
嬴驷爬起来,从墙角陶瓮里舀出最后一点粟米,倒进破陶罐,加了些野菜,架在石灶上煮。火苗舔着罐底,映亮他瘦削的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少了骄横,多了沉静。
粥刚煮好,外面传来喧闹声。
是村口那家酒肆。
说是酒肆,其实就是个草棚子,摆几张破桌子,卖些浊酒和腌菜。平日里只有过往行商和驿卒会在这儿歇脚。今天的声音格外大,像是很多人聚在一起吵嚷。
嬴驷犹豫了一下,端起陶罐,推门出去。
雨后的山路泥泞,他踩着草鞋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酒肆外。草棚里挤了十几个人,有本村的猎户,有路过歇脚的商贩,还有两个风尘仆仆的驿卒。所有人都围着中间那张桌子,桌上摊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
“真的假的?公子卯真被擒了?”一个猎户瞪大眼睛。
“千真万确!”驿卒拍着桌子,声音嘶哑,“我昨天从栎阳过来,城里都传疯了!章蟜将军带着三万新军,在洛水滩头把魏军八万人打得落花流水!斩首四千,俘敌两千,公子卯那厮被生擒活捉!”
人群爆发出欢呼。
嬴驷站在棚外,手里的陶罐晃了一下,热粥溅到手背上,烫出一片红。他没觉出疼,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猛跳,撞得肋骨都疼。
河西……大捷?
章蟜?那个他印象里沉默寡言的年轻将领?
“不止呢!”另一个驿卒补充,“少梁收复了!元里收复了!整个河西十六城,现在全插着咱们秦国的黑旗!”
“好!打得好!”
“早该收拾那帮魏狗了!”
猎户们激动得满脸通红,商贩们交头接耳盘算着商路是不是该重新开了。嬴驷慢慢挪到棚边,靠着柱子,听着里面七嘴八舌的议论。
“听说用的是新式弩,天工院造的,射程百五十步,魏军的盾牌跟纸糊的一样!”
“还有新甲,鱼鳞甲,刀砍上去只留道白印子!”
“这下看魏国还敢嚣张!”
正说着,远处又传来马蹄声。
这次来得急,三匹驿马冲进村子,马上骑士背插黑色翎羽——是最高级别的战报。马匹在酒肆前急停,溅起一片泥水。骑士滚鞍下马,冲进草棚。
“让开!都让开!掌柜的,快拿水来!”
掌柜端来陶碗,骑士接过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脸色凝重。
“又有什么消息?”有人问。
骑士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庞涓挂帅了。”
棚内瞬间安静。
连最兴奋的猎户都闭上了嘴。庞涓这个名字,像一块冰砸进滚水里,把刚才的热烈全浇灭了。
“魏国上将军庞涓,率十万武卒,五万边军,还有韩赵的仆从军五万,合计二十万大军,号称三十万,已经开拔了。”骑士声音干涩,“目标……灭秦。”
死寂。
只有雨滴从棚檐落下的嗒嗒声。
一个老猎户颤声问:“武卒……是吴起练的那个武卒?”
“是。”骑士点头,“天下第一步兵。穿三层甲,操十二石弩,负五十斤粮,半日行百里。三年前……咱们在黑风岭,三万兄弟对八千武卒,打了半天,伤亡过万,武卒死了不到五百。”
棚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嬴驷握紧了陶罐。陶罐粗糙的表面硌着手心,很疼。他想起三年前,那时他还是太子,在栎阳宫里听前线战报。听到黑风岭惨败时,他正和几个侍从斗鸡取乐,只随口说了句“将士无能”,便继续玩去了。
现在他站在泥泞里,穿着破衣,听着同样的消息,感觉却完全不同。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攥得发疼。
二十万大军。
庞涓。
武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