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词一个接一个砸进脑子里。他眼前闪过栎阳的城墙,闪过宫门前的石狮,闪过父亲嬴渠梁坐在大殿上的身影,闪过卫鞅在变法台上宣读新法的样子。最后闪过的,是母亲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驷儿,你要记住,你是嬴氏子孙,秦国的血脉在你身上。”
血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着泥,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黑垢。这双手三个月前还握着玉如意,现在握着破陶罐。但血管里流的血,是一样的。
“什么时候到?”有人问。
“最快半个月。”骑士道,“庞涓用兵如神,武卒行军极快。河西……怕是守不住。”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打呗!”一个年轻猎户红着眼睛站起来,“魏狗要灭咱们的国,咱们就跟他拼命!我明儿就去栎阳投军!”
“对!拼了!”
“老子这条命,换一个武卒值了!”
人群又激动起来,这次不是兴奋,是悲壮。猎户们拍着桌子,商贩们开始收拾货物说要捐给军需,连酒肆掌柜都嚷嚷着要把存酒全送往前线。
嬴驷慢慢退出来,走回木屋。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陶罐还端在手里,粥已经凉了。他盯着陶罐里浑浊的粥水,脑子里乱哄哄的。庞涓、武卒、二十万大军、灭国……这些词像车轮一样碾过。
然后他想起章蟜。
那个凭军功上来的校尉,带着三万新军,打败了八万魏军,生擒了公子卯。凭什么?
弩箭。
重甲。
新法练出来的兵。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从干草堆里翻出一卷竹简。竹简很旧了,是离开栎阳时偷偷带出来的,上面记着些粗浅的兵法。以前他看不进去,先生讲课时总打瞌睡。现在他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光,一行行看下去。
“兵者,诡道也。”
“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
“以正合,以奇胜。”
他看着,手指在竹简上划过。脑子里开始浮现出河西的地形——洛水、少梁、元里、鬼哭峡。三年前随赢虔巡视边防时,他走过那些地方。记得洛水湍急,少梁城坚,鬼哭峡狭窄如咽喉。
如果他是庞涓,会怎么打?
集中兵力,强渡洛水,直扑少梁。用武卒的重甲冲垮秦军防线,然后分兵扫荡河西全境。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不给秦军任何喘息之机。
如果他是章蟜,又该怎么守?
不能硬守。武卒太强,硬守就是送死。要诱敌深入,拉长补给线,用河西的山地沟壑消耗他们。小股袭扰,断粮道,烧辎重。等魏军疲了,再找一处险要地形决战。
鬼哭峡。
他手指停在这三个字上。
那里地势太险,大军难以展开。武卒的重甲在山地是累赘,阵型在峡谷里是笑话。如果在两侧峭壁埋伏弩手,谷口用重兵堵死……
他呼吸急促起来。
这不就是最好的决战地点吗?
可庞涓会上当吗?那个名震天下的名将,会乖乖钻进峡谷?
会。
如果让他觉得秦军已经溃不成军,如果让他觉得这是歼灭秦军主力的最后机会,如果让他觉得胜券在握……
嬴驷扔下竹简,在屋里踱步。
木屋很小,几步就到头。他转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庞涓太骄傲了,太相信武卒的无敌了。这种骄傲,就是最好的陷阱。
可这一切,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已经是庶民了,是被放逐的太子,是连名字都不敢用的流亡者。秦国存亡,与他何干?
他停下脚步,看向窗外。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漏下来,把远山染成暗金色。山脚下,村落升起炊烟,袅袅飘散。更远处,驿道上还有驿马奔驰,把战报送往四面八方。
这片土地。
这些人。
这个国。
他忽然想起离宫那夜,父亲站在殿前,背对着他说:“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秦国今后是生是死,都与你无关了。”
真的无关吗?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烫得他浑身发抖。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但那种疼让他清醒。三个月来,他第一次抛开“嬴驷”这个身份,抛开太子的荣耀和罪孽,抛开个人的得失和怨恨。
他只是个秦人。
一个血管里流着老秦血脉的人。
国要亡了。
他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他不懂兵法,不会打仗,甚至连饭都煮不好。但他知道,他不能就这么躲在山坳里,等着听秦军溃败的消息,等着听栎阳城破的噩耗。
那样的话,他就算活着,也和死了没区别。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隔壁的老猎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