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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螳螂捕蝉(2/2)

大运走本该入库的十万斤官盐。”风卷起欧羡衣角,猎猎作响。吴桩瞪大眼睛,看看父亲,又看看欧羡,小小的手紧紧攥着裤缝。时通忽地冷笑:“顾清远真敢?他就不怕朝廷彻查?”“查?”欧羡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去年通州盐课亏空三十七万斤,知州杜霆的奏折里写的是‘海患频仍,盐灶尽毁’。可我刚看了盐运司存档——同一月,顾家名下十三艘‘官盐船’,进出港记录完好,报关单上盖着盐运副使亲印。”吴老哥身子晃了晃,扶住身边一截断柱才没栽倒:“那……那盐运副使……”“姓周,单名一个‘琰’字。”欧羡吐出这个名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他夫人,是顾清远的表姐。”四野寂静。唯有潮声隐隐,从远处海平线碾来,沉重而缓慢,如同大地在呻吟。吴桩突然指着盘铁基座下一处凹陷:“爹!那底下……有字!”众人聚拢。时通拔出短刃,小心刮去淤泥与盐霜,露出底下青砖——砖面被利器深刻三行字,笔画深峻,力透砖背:**“沈公堤溃,非天灾,乃人祸。顾氏凿堤引潮,沈氏坐视不救。智通死,铁证埋,海天同哭!”**字迹末端,一滴暗红早已沁入砖肌,经百年盐蚀,竟凝成琥珀色硬痂,在日光下泛着幽微血光。吴老哥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砖上:“李师父……您显灵了啊!”欧羡缓缓蹲下,指尖拂过那“智通”二字。风掠过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井底却有寒潮暗涌。“智通师父。”他低声道,“你等这一天,等了一百四十年。”时通默默解下腰间酒囊,拔开塞子,将清冽酒液缓缓倾入砖缝。酒渗入砖隙,那抹琥珀色血痂竟似微微晕开,仿佛干涸的泪,终于等到一场迟来的祭。吴桩怔怔望着酒液渗入砖缝,忽然问:“欧先生,李师父……是好人么?”欧羡未答,只将酒囊递还时通,起身拍去膝上泥尘。他望向远处残破的沈公堤,声音平静无波:“好人坏人,由史笔定论。但凡以血肉之躯护一方水土者,皆值得一杯酒。”他转身,目光扫过吴家父子:“吴老哥,你们村可还有识字的塾师?”“有!村东头王秀才,前年考过童生,因病辍学,如今在祠堂教蒙童。”“请他明日午时,带《通州水利志》《盐政辑要》《沈公堤碑记》三部书,到北门外渡口茶棚候我。”吴老哥愣住:“先生……您这是?”“查账。”欧羡拂袖,衣袂翻飞如云,“查通州自天圣元年以来,每一笔堤工银、每一担修堤石料、每一两盐课提解——我要知道,沈公堤是怎么被蛀空的,顾家的钱又是怎么从盐场流进知州衙门的库房的。”时通抱拳:“公子,需不需属下先去趟盐运司?”“不必。”欧羡摇头,“盐运司的账本,早被朱砂圈点得密不透风。我们查的不是账本——是人心。”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吴老哥双眼:“吴老哥,你信我么?”吴老哥浑身一震,抬头迎上那目光,只见对方瞳仁深处,既无官威,亦无杀气,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坚定。他忽然想起祖辈传下的老话:范公筑堤时,曾言“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眼前这位年轻签判,眼中分明燃着同样的火。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有声:“信!吴家沟三百二十七口,信欧先生!”欧羡伸手扶起他,掌心温厚有力:“那就劳烦吴老哥,替我办三件事。”“第一,请王秀才明晨带书来,另备一份通州历年海潮图——要精确到每日潮时、潮高、风向。”“第二,访遍沿堤各村,寻访当年修堤、守堤、溃堤的幸存老农——尤其是曾为沈家、顾家盐场服役者,无论是否在世,其家属、旧邻、旧友,皆要问清姓名、住址、所知详情。”“第三……”欧羡目光掠过废盐场断壁,最终落回吴老哥脸上,“把李秃子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你们村每一个人。就说,有人要替智通师父,把埋了百年的铁证,挖出来。”吴老哥喉头哽咽,只用力点头,浑浊泪水无声滑入沟壑纵横的皱纹。归途暮色渐浓,江风重新鼓荡起来,吹散盐碱地上蒸腾的潮气。欧羡与时通并肩而行,吴家父子远远缀在后头,脚步踏在松软滩涂上,沙沙作响。“公子。”时通压低声音,“顾清远既有胆凿堤,必已布下罗网。明日茶棚,恐有变故。”欧羡望着天边渐次亮起的星子,淡淡道:“所以他才巴不得我去茶棚。”“嗯?”“茶棚是明面,是饵。”欧羡唇角微扬,“真正要钓的鱼,不在棚里,而在水下。”他忽而驻足,俯身拾起一枚被潮水磨得圆润的青白卵石,石面隐约可见几道天然纹理,形如断戟。“时通,你可知道,通州盐枭最怕什么?”时通一怔:“刀兵?官军围剿?”“不。”欧羡将卵石抛起又接住,石子在他掌心发出轻微脆响,“他们最怕的,是百姓不再沉默。”他摊开手掌,卵石静静躺在掌心,棱角已被岁月与潮水磨平,可内里那道断戟纹路,却愈发清晰如刻。“沈公堤溃了,可人心若立,堤便还在。”风过滩涂,卷起千堆雪浪。欧羡负手而立,身影被暮色拉得极长,一直延伸至那道千疮百孔的海堤尽头——仿佛一根纤细却倔强的界桩,正一寸寸,钉进这片被盐碱浸透的土地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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