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阁临江而立，飞檐翘角，如苍鹰展翅。坐在阁楼上远眺长江，水天一色，烟波浩渺，帆影点点，令人顿生天地辽阔、心旷神怡之感。江风拂槛，茶烟交织。沈砚山亲手为陈奎虎斟了一杯茶，推过去...滩涂上风声呜咽，卷起细碎盐粒打在脸上，微刺。欧羡驻足于废盐场边缘，目光缓缓扫过断壁残垣——那几堵残墙歪斜如将折之脊，墙缝里钻出灰白盐霜凝成的硬壳，似死皮裹着枯骨；盘铁旁半截锈蚀的辘轳横卧泥中，铁轴早已被咸潮啃噬得坑洼嶙峋，像一头被剥了皮、暴晒多年的兽骸；最西首一座矮屋尚存半堵土墙，墙上竟还钉着半片褪色布幡，残字依稀可辨：“……安……香……”，风一吹，布角簌簌抖动，仿佛垂死者最后一口喘息。时通蹲下身，用短刃拨开一丛灰绿色的碱蓬草，底下露出半截陶罐，罐口朝天，内壁结着厚厚一层雪白盐霜。他敲了敲罐身，声音闷哑：“这罐子，怕是当年盛卤水的。”吴老哥缩着脖子，手不自觉地攥紧锄柄，指节泛白：“欧先生，真……真不能再往前走了。前年有个后生不信邪，夜里摸进来想捡两块好铁回去打镰刀，第二日人是在滩上找着的，是在三里外的芦苇荡里——泡得肿胀发青，眼珠子都叫螃蟹掏空了……”吴桩却往前凑了半步，仰头盯着那半片布幡，小声问：“爹，‘安香’是啥意思？”吴老哥喉头一滚，没答，只把锄头往泥里更深地杵了杵。欧羡没说话，只缓步绕过坍塌的灰坑，踏上那截仅剩三尺高的盘铁基座。铁面锈迹斑驳，却仍能辨出几道深深凿痕——不是匠人刻的记号，而是刀斧劈砍留下的豁口，深达寸许，边缘翻卷如犬牙。他伸手抚过其中一道，指尖传来粗粝刮擦感，锈粉簌簌落下。“这不是劈的。”欧羡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是砸的。有人用重锤，反复砸同一处。”时通立刻会意，跃上基座，俯身细看：“公子说得是！瞧这豁口走向，不是斜劈，是垂直夯击——砸的人，恨极了这铁。”吴老哥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低声道：“听说……是顾家的人干的。”欧羡眉峰微蹙：“顾清远？”“不，是顾家二房的管事，姓钱。”吴老哥声音发颤，“七年前，这儿原是李秃子的地盘。李秃子虽是海盗出身，可对咱们庄户倒还讲些规矩，收盐不过三成，遇着灾年还肯赊粮。可顾家嫌他占着这块临海的好地，硬说他私煎官盐，派了三十条快船围了滩涂三日。李秃子带着弟兄们死守，最后……最后火药桶炸了，连人带盘铁，全埋在灰堆里。”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炸完第二天，顾家就贴出告示，说此处‘秽气冲天，不宜再用’，勒令周边十里不得靠近。可谁不知道？那告示是贴给活人看的，真正要镇的……是底下那些没嘴说不出话的。”风忽地一滞。远处滩涂尽头，一只白鹭倏然惊起，双翅划破铅灰色天幕，留下一声尖利长唳。吴桩猛地一颤，下意识往父亲身后躲。欧羡却忽然抬脚，靴底重重踏在盘铁锈蚀的裂痕上，发出“咔”一声脆响——那裂痕竟应声崩开寸许，簌簌落下更多赤褐色铁屑。“李秃子死了？”他问。“死了。”吴老哥点头，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尸首没捞上来。只捞着半截断刀，刀柄上缠着黑布条，布条烧得只剩焦边，可边上绣的‘少林’二字……还看得清。”欧羡眸光骤然一沉。时通脸色也变了：“少林？那李秃子真是武僧？”“是少林俗家弟子，法名智通。”吴老哥叹道，“听闻当年为护寺藏经，与蒙古游骑血战三昼夜，经卷保住了，腿却废了，后来流落江湖，才做了海盗。”欧羡沉默良久，忽然弯腰，从盘铁裂缝深处抠出一小块东西——不是铁渣，而是一枚黄铜铃铛，拇指大小，铃舌已断，表面覆满绿锈，唯铃身内侧一行阴刻小字尚可辨认：“崇宁三年，静海县造”。他指尖摩挲着那冰凉铜锈，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崇宁三年……距今一百四十年。这铃铛，该是当年筑堤民夫系在腕上驱邪避潮的。”吴老哥一怔，随即恍然：“对！老辈人讲过，沈公堤初建时，每段堤岸都有监工挂铃，风过则响，响则报平安。后来堤成，铃铛便赐给了修堤的领头人……”话音未落，欧羡已将铜铃收入袖中。他跳下基座，拍去掌心锈粉，目光扫过整片废墟：“顾家毁盐场，不是为占地，是为灭口。”时通接口道：“灭李秃子的口——他若活着，迟早要查当年范公堤旧档，查沈公堤为何年年溃决！”欧羡颔首：“范公堤初建时，基宽三丈，顶宽一丈，高逾一丈。如今这堤，窄处不足八尺，塌陷处深达五尺——若无蛀虫啮空，何至于此？”吴老哥脸色霎时惨白：“蛀虫……莫非是……”“盐枭与官吏勾结，偷卖堤坝石料、夯土，甚至拆解盘铁改铸私盐锅。”欧羡望向远处千疮百孔的沈公堤，“沈公堤是通州命脉，更是盐枭命门。堤在，官府就能溯流查盐；堤溃，盐船便可借潮汛直入 inland，走私如入无人之境。”他转向吴老哥，语气陡然转沉：“吴老哥，你可知，去年秋汛，为何偏偏淹了金沙、余庆、吕四三处官盐场？”吴老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因为这三处堤段，”欧羡抬起手，指尖遥遥指向西南方向，“恰是顾家名下盐场取水口所在。潮水倒灌前夜，有人连夜掘开堤身暗渠，引海水灌田——田淹了，官盐场便瘫了；官盐场瘫了，顾家的‘官盐船’才能光明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