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轮椅上,在观景窗前,看着窗外那颗蓝色的星球。
云层很白,海洋很深,陆地很绿。三百多年的等待,从灰褐色的冰疙瘩到这颗活过来的星球,她看着它一天一天变,一天一天绿。
今天和昨天一样绿,昨天和前天一样绿。绿到头了,不会再绿了。它已经是最绿的样子。
克罗姆站在她身后,手扶着轮椅的把手。他的手指枯瘦,骨节突出,但很稳。扶了几百年,不抖。
“克罗姆。”
“嗯。”
“今天是不是有颗种子发芽了?”
“嗯。最后一颗。”
“什么颜色的?”
“绿色的。和别的差不多。”
“叫什么?”
“没起名字。最后一颗了,不用起。”
啾啾点点头,继续看窗外。光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眯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克罗姆。”
“嗯。”
“你想给它起什么名字?”
克罗姆想了想。“叫‘最后’。”
“最后?”
“嗯。最后一颗。最后发芽。最后等到的。”
啾啾笑了。“那它之前那颗,是不是叫‘倒数第二’?”
克罗姆说:“嗯。”
啾啾笑得更大了。她很久没有笑了,嘴角的肌肉生疏,笑得很难看。但克罗姆也笑了。两个老人,看着窗外的地球,笑着。笑着笑着,就不笑了。不是不好笑,是笑够了。笑够了就安静了,安静地看着那颗绿莹莹的星球。
温室的角落里,最后一颗种子从土里探出头。嫩芽很小,比米粒还小,绿得发亮。它旁边是“蓝”的大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它看不见天,看得见光。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它的叶片上。它抖了抖,把露水甩掉。
“蓝”的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你来了。等了很久。
最后一颗嫩芽听不懂。它刚出生,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不懂。但它知道光。光暖,它往光的方向长。长着长着,就会懂。
塔莉亚站在窗前,看着归途恒星。那颗星不闪了,光在。她看了几百年,从星闪看到星不闪,从有信看到没信。她已经不指望它闪了,她只是看。看了几百年,不腻。
诺拉克站在她旁边,混沌感知中,归途恒星的规则波动很稳定。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也会一样。他不再捕捉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了,他不再猜测了。不猜,就不失望,不失望,就能一直看。
他看着塔莉亚,塔莉亚看着星。他也在看,看她。
林奇在走廊墙上贴了一张新的进度条,从零到一百,画满了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一颗星星。它用马克笔在每个星星旁边写了一个名字。“蓝”“绿”“银”“灰”“土”“云”“雨”“雷”……十二万个名字,写满了整张纸。纸很长,从走廊这头贴到那头,贴了几天才贴完。写名字写了几个月。它不累,写一个名字就想起一颗种子,一颗种子就是一个文明。那个文明存在过,等过,爱过,现在在地球的土里。
它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最后”。然后退后,看着整面墙的星星。星星有名字,名字在发光。它揉了揉眼睛,不是真揉,是习惯动作。它没有眼睛,但它会揉。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归途恒星的光。光照在那些名字上,名字在光里微微发亮。林奇看着那些亮着的名字,忽然觉得它们像星星,不是比喻,是真的星星。每一颗种子都是一颗星,每一颗星都在天上。天上其实没有那么多星星,但它愿意这样觉得。觉得就是。
自由彼岸号的实验室里,啾啾第一次鼓捣那台投影仪。那时候她还很年轻,头发是黑的,手很稳。她喜欢鼓捣东西,什么东西都拆,拆了装,装了拆。拆坏了就扔,扔了再拆别的。
那台投影仪是从一个废弃的星际商船上拆下来的,零件老得不能再老,外壳生锈,线路老化。啾啾把它拆开,清理了锈迹,换了新线路,重新编程。它亮了,能投影了,投出来的画面很模糊,色彩偏绿。她调试了很久,色彩还是偏绿。她放弃了,能用就行,偏绿就偏绿。
她把投影仪放在实验台上,随手按了一下开关。一道光从镜头射出,打在墙上。墙上的画面不是实验室的内部,是一片陌生的星空。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啾啾愣住,走近看,伸手摸了一下墙上的星星摸不到。画面闪了几下,消失了。投影仪冒出一股青烟,烧了。
她检查了内部线路,没找到烧坏的地方。重新开机,投影正常,画面不再串台。她想了想,在实验日志上写了一行字:“投影仪偶尔会连接到未知空间。原因不明。建议进一步研究。”
然后她忘了,随手把投影仪丢进了垃圾桶。垃圾桶满了,墨菲的副本把它连同其他垃圾一起丢进了宇宙。垃圾袋在太空中飘了很久,被引力捕获,飘进火星轨道,坠落在火星旧城区的b7垃圾回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