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旧城区。
风很大,卷起红色的沙尘。b7垃圾回收场在城区的边缘,占地很大。垃圾堆成山,山上有拾荒者在翻找。王锁是其中一个,五十多岁,驼背,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每天都来,从垃圾堆里翻出还能用的零件,拿到旧货市场卖。今天翻到一个奇怪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外壳生锈,镜头突出像一只眼睛。他拿起来掂了掂,挺轻。按了一下开关,没反应。又按了一下,镜头亮了,一道光打在垃圾山上。光里有画面——不是垃圾,是一片森林。森林很绿,树很高,树下有一个人蹲着,在摸土。
王锁愣住,揉了揉眼睛。画面闪了几下,消失了,投影仪冒出一股青烟。他闻了闻,味道像烧焦的电线。他把投影仪揣进怀里,带回了家。
家里什么都没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有一台旧电脑。他把投影仪放在桌上,研究了一晚上,没研究明白。开关能通电,镜头能发光,但投不出那个画面了。投出来的全是绿屏光,纯绿。他失望地骂了一句,把投影仪扔在桌上。
第二天,他带着投影仪去了旧货市场。一个年轻人看了一眼,说五十块。他说一百。年轻人说五十。他把投影仪拿回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卖了。五十块,买了两斤米,一斤咸菜。剩下五块,买了一包烟。他蹲在路边抽烟,看着火星红色的天空,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那那片森林,那个人,那颗绿莹莹的星球。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抽烟。
那台投影仪辗转了几个人的手,最后被一个地球商人买走。商人把它带到了地球,放在二手电器店的货架上,标价二百。一个年轻人走进店里,四处看了看,拿起那台投影仪,按了开关。镜头亮了,画面投射在墙上,绿屏。他皱了皱眉,问老板能不能便宜。老板说一百五。他说一百。老板说成交。他付了钱,拿着投影仪走出店门,走到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爬了七层楼梯,进了出租屋,把投影仪放在桌上,接上电脑,开始调试。色彩还是偏绿。他调了很久,放弃了,能用就行。偏绿就偏绿。他对着镜头说:“测试,有人吗?”
没有回音。他对着镜头又说了一句:“测试。有人在吗?”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远处广告牌上“活”字还亮着。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调试设备。他不知道,那道偏绿的光正穿过大气层,穿过虚空,穿过无数光年,落在一颗遥远的星球上。
一个少女跪在教堂里,面前是一尊雕像。雕像上方,一道光突然出现。画面模糊,色彩偏绿。光里有一张脸,年轻人的脸,戴着眼镜,对着镜头说什么。少女听不懂,但她看见了他的眼睛。眼睛里有光,不是神的光,是人的光。
三秒。光消失了。少女跪在原地,仰着头,看着空荡荡的雕像上方。她等了三秒,等了三年,等了三十年,等了三百年。她一直在等。
林奇从深度休眠中醒来。显示屏亮了,电量满格。它飘到观景窗前,窗外的地球在晨光里缓缓旋转,绿色很稳定,蓝色很沉静,白色很轻盈。它看了很久。
啾啾的轮椅空了。
今天早上,克罗姆推她去温室。她在“蓝”的树下坐了一会儿,然后说想回观景窗。克罗姆推她回来,走到走廊中间,她睡着了。头歪着,嘴角有口水。克罗姆停下来,低头看她。呼吸很轻,很慢。
他没有叫她。继续推,把她推到观景窗前,让光落在她脸上。她自己会醒,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会。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手枯瘦,冰凉,他握紧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归途恒星的光偏西了,夕阳照在窗玻璃上,橙红色的。啾啾的眼睛里也有光,橙红色的,和夕阳一样。
克罗姆低头看她。她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是握。
她握住了他的手。
“克罗姆。”
“嗯。”
“我梦见光了。”
“它说什么?”
“它说,等到了。等到我来看它。”
克罗姆没说话,握紧她的手。太阳落下去了,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归途恒星在最亮的位置,不闪,但光在。
塔莉亚站在窗前,看着那颗星。诺拉克站在她旁边。两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林奇悬浮在走廊里,看着那面贴满名字的墙。十二万个名字,十二万颗星星。它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些名字在发光——不是投影仪的光,不是规则波动的光,是记忆的光。记得,光就在。
它转身朝观景窗飘去,经过啾啾和克罗姆,经过诺拉克和塔莉亚,经过那张空了的轮椅,经过那个装了三百多年水的玻璃容器。它没有停,一直飘到窗边,看着窗外那颗绿色的星球。
它的显示屏上,像素点慢慢暗下去,不是关机的暗,是休眠的暗。它累了,记了几百年,等了几百年,累了。该睡了。
它闭上眼睛——显示屏黑了。
画面切了。
不是墙外的记录,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