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荀摇了摇头。
荀攸看着他,目光里有赞许,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你父王不会白死。”他说。
张荀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等着。
荀攸没有再说下去。他低下头,拿起笔,继续批那份公文。张荀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他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斥候营总部的会议室里,灯还亮着。
九部的部长,此刻只坐了一半。安娜斯塔细亚坐在主位旁边,灰色的眼睛看着对面空着的几张椅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卤米坐在她右手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可他没有在看,只是攥着,攥得边角都卷起来了。
莉青素坐在卤米旁边,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可她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早晨的湖面。
露琪亚坐在安娜斯塔细亚左手边,同样金发碧眼,可她的气质比莉青素温柔得多,像一汪温水,可此刻那汪温水结了冰。
塔菲儿坐在露琪亚旁边,金发碧眼,皮肤白得像雪,五官深邃立体,身材火辣,穿着暴露,可此刻她脸上的表情不像一个暗杀者,倒像一个等着开饭的孩子——不是饿,是无聊。
五个人坐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会议桌的另一半空了四张椅子——张雳的,贾汀的,张纷的,甄宓的。甄宓是监察部长,她第一时间就赶去王府了,这不奇怪。可张雳、贾汀、张纷,他们也去了。
“你们太冷血了。”张雳走的时候扔下这句话。他说得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桌子上,砸得茶盏都跳了一下。“我要去看大王。”
贾汀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跟在张雳后面走了出去。张纷看了安娜斯塔细亚一眼,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低下头,也走了。门关上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安娜斯塔细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没有挽留,没有解释,没有生气。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卤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扇门,叹了口气,把那份被攥皱了的文书放在桌上,用手指慢慢抚平,一下一下,像在抚平一道伤口。
“他们不该走。”他说。
安娜斯塔细亚没有接话。莉青素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针尖划过玻璃。“走了也好。”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个时候,能看清谁是可以共事的人,谁不是。”
露琪亚摇了摇头,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担忧。“他们去了王府,万一闹起来——”
“闹不起来。”安娜斯塔细亚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典韦在那里,许褚在那里,高顺在那里。谁能闹得起来?”
四个人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放下。
“我们不能乱。”她看着那盏凉了的茶,声音轻了下去。“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帮大王守好,做好我们该做的事情。”
“可大王已经——”卤米的话说了一半,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看着那份被他抚平的文书,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不知道是被水洇的,还是被汗浸的。
安娜斯塔细亚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那幅地图上——那是一幅天下舆图,冀、兖、青、徐、豫、扬、荆、益、交、凉、司、幽、并,十三州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地标注在上面。张羽每次来斥候营总部,都会在这幅地图前站一会儿,看一会儿,有时候会伸手在上面比划一下,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站着,看。
安娜斯塔细亚看着那幅地图,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一种很冷很硬的东西,像铁,像刀,像她在远东冰原上见过的那种永远冻不化的冻土。“大王不在了,可大王打下来的天下还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梢。“我们替他守好,等新主上位,完整地交过去。这是我们的本分。”
卤米抬起头,看着她。莉青素也看着她,露琪亚也看着她,塔菲儿也看着她。五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心跳。然后卤米点了点头。
莉青素也点了点头。露琪亚也点了点头。塔菲儿没有点头,她只是把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桌上,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那是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