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父王那封信——“瑶儿,你三十二弟要去你那儿了,不用照顾他,怎么苦怎么来,怎么凶怎么办。”她想起父王叫她的名字时那种语气,不是“张瑶”,不是“三女儿”,是“瑶儿”。那是父王对她的称呼,从她小时候就叫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她调转马头,慢慢骑回太守府。下马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亲卫扶住了她。她推开亲卫的手,站稳了,整了整衣冠,大步走进去。走进门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流着,流了满脸。
她不能走。她走了,南部防线怎么办?那些虎视眈眈的人还在,那些等着她犯错的人还在。她要是走了,父王打下来的交州,谁来守?
采石场,张才蹲在石堆旁边,看着手里的信,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不是哭,是笑。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的、压抑不住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他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他只是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
“马进!马进!”他站起来,朝远处喊。司马进从工棚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水,看着张才那张笑得变形了的脸,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说了一句:“公子,咱们该回去了。”
张才拼命点头,像鸡啄米一样。“走!走!现在就走!一刻都不能耽误!”
他没有去向张瑶告别,甚至没有收拾行李,只是把身上的粗布短褐扒了,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骑上马就走。司马进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急不可耐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白水,可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高兴,是猎人看见猎物踩进陷阱时的满足。
凉州,姑臧城。
曹操把那份帛书看了三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笑,没有拍桌子,没有喊“天助我也”。他只是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了很久。
程昱站在旁边,急得不行。他看着曹操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主公,别称赞张羽了。趁张羽没了,又没立继承人,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此时出战,乃是良机!”
陈群、刘晔、贾逵也相继附和。陈群说张羽新丧,内部不稳,正是用兵之时。刘晔说张羽诸子争位,必生内乱,此时不打,更待何时。贾逵说臣愿为先锋,直取中原。曹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里,有赞许,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们说的都对,可你们不懂”。他的目光落在司马懿身上。司马懿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不引人注目的草。
“仲达,你怎么看?”
司马懿往前迈了一步,躬身道:“臣附议。”
曹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传令——我亲自领兵,统帅五十万大军,直指中原!”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
羌笛部落,刘备把那封情报看了一遍,笑了笑,递给关羽。关羽看完,抬起头,看着刘备,眼里有光。“大哥,我们趁这个机会,杀回益州!”
刘备摇了摇头,笑着拍了拍关羽的肩膀。“二弟啊,益州还有孟获、高定、朱褒、诸葛亮、赵云、陆逊等人在。我们过去,不是送死嘛。”他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声音轻了下来。“等他们先打起来再说。不急。”
不急。他等了大半辈子,从涿郡等到徐州,从徐州等到荆州,从荆州等到益州,从益州等到羌笛。他等得起,不差这一时半刻。
北方,乌桓部落。
乌雅然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帐篷里给孩子缝衣服,针扎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她放在嘴里吮了一下,继续缝。可缝了几针,手开始抖,抖得连针都拿不稳。她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出帐篷,看着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备马。去元氏县。”她的声音不大,可很坚定,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没有水花,只有闷响。鲜卑部落的拓跋太和拓跋雪也收到了消息。拓跋雪看着拓跋太,说:“这里还需要你稳定。我先带人,去替你父王镇场子。”
拓跋太看着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拓跋雪没有等他说话,转过身,大步走出去,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声一声,像心跳。
建安二十年正月十九,天塌了。可天塌了,日子还得过。那些活着的人,各有各的打算,各有各的路要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等,有人冲。有人守,有人攻。有人往北,有人往南。有人站在城墙上看长江,有人蹲在采石场里笑出了声。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都在一个人的算计之中。那个人,正躺在前厅的白布下面,听着外面的哭声、喊声、争吵声、脚步声,一动不动。他在等。等那些该来的人,一个一个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