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瑾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冒冷汗,不是因为害怕被揭穿,而是因为这个人用来杀他的刀,是他自己打造的。
苏承锦看着台上的裴怀瑾,看了两息,然后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学生对先生的揖礼。
“今日晚辈受教了。”
这一礼行得极为规矩,挑不出半点毛病,一个学生听完先生的讲课,行礼致谢,天经地义,但在此刻此地,这个礼节里包含的东西,台上台下的人都品出了不同的味道。
顾清清坐在苏承锦身后的条凳上,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台上,从苏承锦站起来开始,她的视线就一直挂在茶肆东北角的二楼木栏杆处。
此刻那两人推开面前的茶碗,从二楼的座位上站直了身子,没有急着往楼下走,而是靠在栏杆上,目光从上往下,死死锁住了苏承锦的位置,其中一个人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顾清清走到苏承锦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压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的程度。
“走了。”
苏承锦直起身,转过身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裴怀瑾站在台上,看着苏承锦转过身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这个人,想让人把这个面具男人拦下来,问清楚他是谁,问清楚他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但他没有开口。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叫住了这个人,对方可能会继续说下去,他不知道对方还会说出什么,他不敢赌。
卢巧成从条凳上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三个人一前一后,朝茶肆外侧走去。
茶肆东面的人群里,丁余已经往出口的方向靠了两步,西面的茶摊旁,赵杰放下了手里的茶碗,站直了身子,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了一下,然后同时收回。
二楼,那两个灰衣男人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其中一个迈出一步,就被前面一个端着茶盘上楼的小二挡住了去路,小二弯着腰,手里的茶盘上摞着四五个茶碗,正小心翼翼地侧身让路。
灰衣男人皱了皱眉,伸手推了一把。
小二被推得一个趔趄,茶盘上的碗哐当落了两只,碎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哎哟!”
小二的叫喊声吸引了楼上几桌客人的注意,有人探头往楼梯口看过来,灰衣男人愣了一下,收回手,从小二身边挤过去,快步下楼。
就这么几息的功夫。
等两个灰衣男人从楼梯上下来,穿过大堂,走到茶肆门口时,茶肆外面的石板路上,苏承锦三人的背影已经融进了街面上的人流里。
灰衣男人站在茶肆门口,眼睛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午后的秦州城,正是行人最密的时候,挑担的、赶车的、逛铺子的、带孩子的,老的少的高的矮的穿青衫的穿布衣的,全搅在一起,从街头排到街尾,两个人找了半晌,什么都没看到。
茶肆里面,裴怀瑾还站在长案后面,台下的议论声已经完全压不住了,嗡嗡嗡的,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耳朵里。
“裴先生去年腊月去京城究竟是去做什么?”
“那人说的那些细节,车夫姓什么都知道,不像是编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没准是故意抹黑……”
“可裴先生的反应,你们没看到吗?太快了,太快了。”
“什么意思?”
“你想想,有人当面冤枉你做了一件你没做过的事,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不是得先愣一下,然后才反驳?可裴先生连愣都没愣,张嘴就说去宫中是为了研究古典,这不是清白的人该有的反应,这是准备好了说辞的人才有的反应。”
裴怀瑾听见了这番话,抬起头,环视全场,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层沉痛而委屈的神情,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来挽回局面,但他发现前排那几个一直看着他的举人,目光已经跟方才不一样了。
裴怀瑾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慢慢把搭在长案上的手收回来,负在身后。
“今日所讲,到此为止,诸位若有疑问,改日再叙。”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过身,掀起茶肆内侧的布帘,走了进去,帘子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背影。
台下的议论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大了。
……
石板路上,苏承锦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三个人顺着主街往西走,穿过一条卖绸缎的窄巷,从巷子另一头出来,是一条更宽的大街,人流更多,更嘈杂。
丁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无声地跟在了苏承锦身后,赵杰则出现在街对面的阴影里,隔着人流,不远不近地吊着。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后面没有尾巴,苏承锦放慢了脚步,伸手把面具从脸上摘下来,揣进袖子里,脸上被面具捂了半天,额头和鼻梁上沁出一层细汗,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卢巧成跟上来,走到他侧后方,两人并排走了几步,街上的叫卖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
卢巧成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没忍住,低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