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昶想不明白，东梁帝怎么会下这样的命令，消息传出时他正在和几个友人相聚。气得他当场将传话之人暴打一顿。但身边好友的小厮也纷纷传话，证实了所言非虚。许昶永远都记得那几个友人看他的眼神，古怪，诧异，还有避之不及的惶恐。他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找了个由头匆匆赶回来。“娘娘已有身孕，太医说极有可能是个小皇子，皇上当真不在意？”更令他想不到的是东梁帝禁足许妃，丝毫不提小皇子，难不成是知晓了什么......季大夫人踏进许家门时，天正飘着细雨，青石板上浮起一层薄薄水光，映着垂花门上褪色的朱漆。她未撑伞，鬓角微湿，却步履沉稳，衣襟上绣的缠枝莲纹在灰蒙蒙天色里仍显端方持重。许家老太君亲自迎至二门内，脸上笑意浅淡，眼神却锐利如针，上下一扫便知季大夫人此来非为叙旧。“季大奶奶好气度，这雨丝儿沾衣即透，您倒似没觉出凉意。”老太君亲手接过她手中油纸包，指尖触到里头硬物轮廓——是一方紫檀木匣，匣角还裹着暗金锦缎，分明是退婚文书与聘礼清单。季大夫人福身，不卑不亢：“雨润万物，原不该避。倒是晚辈冒昧登门，扰了老太君清静。”老太君一笑，眼角褶子堆叠如刀刻：“清静？自打凤城案子出来，我这心就没落过实处。听说宁远侯府前日被抄了三间铺子，账本堆得比库房梁还高，连季三爷咳嗽一声，外头都传他吐的是黑血——”她顿了顿，目光斜斜掠过季大夫人袖口半露的银线云纹，“季家这口气，喘得可真艰难。”季大夫人垂眸，只道：“三弟糊涂，误入歧途，季家上下痛彻心扉。今次退婚，非因嫌弃许三姑娘，实为护她清名。若强结秦晋，反令外人揣测许家攀附失势之门，更疑姑娘德行有亏——毕竟，谁不知凤城那桩案里，牵扯的可是‘替嫁’二字？”老太君面色倏然一僵。替嫁。这词如刀剜心。当初许三姑娘悬梁未遂，白绫绕颈三寸深痕，全为逼季家长浚代娶。许家放出风声，说姑娘宁死不嫁病秧子季长琏，只为保全贞烈之名；而季家则顺势将错就错，把长浚推上前台，对外称“长浚本欲求娶，许家感其诚，故改换人选”。两家演得滴水不漏，连宫中贵人都点头赞一句“识大体”。可如今季三爷倒台，那层遮羞布便成了催命符——若许三姑娘当真烈性至此，为何又肯屈就一个废爵之后？若她本就贪慕虚荣，当年悬梁岂非作伪？流言一旦反噬，许三姑娘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两面三刀、虚张声势”八字评语。老太君攥紧手中紫檀匣，指节泛白。季大夫人静静看着，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轻轻推至案边：“这是长琏亲笔所书《悔过帖》，字字泣血，句句自责。他写道：‘妾若守贞，我当焚香谢罪；妾若委身，我必削发为僧。’——他不敢求姑娘宽宥，只愿姑娘余生安稳，莫因季氏之祸，折损半分清贵。”老太君指尖一颤，掀开素笺。墨迹未干，确是少年手笔，瘦金体锋棱毕露，偏在“削发”二字上洇开一团浓墨，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泪。她喉头滚动，良久才道：“季大奶奶，你既带了帖来，想必也知我家三丫头这几日……没怎么进食。”季大夫人颔首：“听闻姑娘每日晨起必抚琴一曲，曲名《孤鸿》，调子极冷，弦断三次，皆在‘霜’字音上。”老太君眼眶猝然一热。许三姑娘抚琴，向来只弹《春江花月夜》。《孤鸿》是她幼时随亡母学的绝响，亡母临终前咳着血说：“鸿雁失群，不鸣则死。吾女若遇困厄，宁做孤鸿，莫学寒鸦聒噪。”——这话，连季家都不曾知晓。老太君忽然起身，亲自捧出一只青瓷小罐：“这是姑娘昨夜熬的梨膏，原想送去玄王府，托虞王妃帮着调理长琏的肺疾……如今，怕是送不去了。”季大夫人未接，只望着那罐子：“王妃已遣云墨嬷嬷去看过长琏三次，每次带的都是北冥大师新配的雪参丸。但王妃也说了，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长琏若无求生之志，再好的丹药，不过喂了尘土。”老太君怔住。云墨嬷嬷？那位随虞知宁从北境归来、曾一刀劈裂叛军铁盾的女将？她竟亲自去看季长琏？季大夫人起身告辞，临行前忽而驻足：“老太君，王妃还让带一句话——‘当年北辛八公主逃婚东梁，躲在玄王府西角门三年，靠嚼树皮活命。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境。也最懂，什么人值得拉一把。’”老太君浑身一震。西角门……树皮……那是二十年前旧事！连东梁帝都讳莫如深的秘辛！虞知宁怎会知道？又怎敢在此刻提起？她跌坐回圈椅，手中梨膏罐子微微晃动，琥珀色膏体泛起细碎涟漪。季大夫人走出许家垂花门时，雨已停。檐角水珠滴落，砸在青砖上，一声，又一声，清脆如裂玉。她并未直接回府，而是拐进了斜对面的慈云庵。庵门虚掩，香火气淡得几乎闻不见。她径直穿过天井，在后殿佛龛前跪下，额头触地三叩。起身时，从佛龛底座暗格取出一枚铜铃——铃舌早已熔断，只剩空壳，内壁刻着细如蚊足的二字：知宁。这是虞知宁十二岁时亲手铸的铃，埋在慈云庵后山松柏根下，约定若有一日需传密讯，便摇此铃三声，铃音虽哑，却能引出潜伏在庵中十年的暗桩。季大夫人将铜铃贴身收好，转身离去。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叩首之际，玄王府青蔷院内，北冥玖正用银簪挑开窗纸上一个米粒大的孔洞，透过那点微光，死死盯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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