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不大,但密,像有人在天上用筛子筛面粉,细细的,匀匀的,落在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她抬手拂了一下,指尖碰到眉梢,凉凉的,湿湿的。
周围什么也看不见。天是白的,地是白的,山是白的,雪是白的,连自己的手伸出去都看不清指节。她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白盒子里走着,没有方向,没有尽头,连脚步声都被雪吞了,一脚踩下去,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
清光还在。在她掌心,不亮,但稳,像一盏被捂着的油灯,风吹不灭,雪压不熄。她攥着那团光,像攥着一颗心跳。
她停下来。
不是累了,是听见了什么。
雪落的声音。不是“沙沙”那种,是更轻的,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仔细听,能听见每一片雪花触地的声音——不是“啪”,不是“嗒”,是“嘘”,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安静。
她闭上眼。
清光从掌心漫开,像水波,一圈一圈,向四面八方扩散。光波碰到雪,雪就亮一瞬;碰到石头,石头就暗一瞬;碰到活物——有回响。
她睁开眼,往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雪幕里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不是树,不是石头,是一个人。盘腿坐着,脊背挺直,像一截被雪覆盖的老树桩。袈裟的下摆已经被雪埋住了,和地面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衣,哪里是地。
八戒大师。
苏文玉在他面前站定。雪花落在她眉梢,她没有拂。
八戒大师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苏施主,好巧。”
“大师,您坐在这里多久了?”
八戒大师想了想。“没多久。一炷香,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天。雪里分不清时辰。”
苏文玉在他对面坐下。雪很软,陷进去一个坑,刚好容身。她把清光托在掌心,光不大,但足够照亮两个人之间的那点空间。雪花在光里飞舞,像无数只细小的飞虫,在两人之间织一张白色的网。
“您不冷吗?”她问。
八戒大师睁开眼,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雪光映出来的亮,是另一种——像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
“冷。”他说,“但冷也是感觉。感觉来了,就让它来;感觉走了,就让它走。不抓,不撵。”
苏文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您这是佛家的功夫?”
八戒大师微微一笑。“佛家不讲功夫,讲放下。”
“放下什么?”
“放下‘我’。”
苏文玉低头,看着掌心的清光。光映在她脸上,青白色的,像月光。
“道家讲‘无我’。”她说,“无身,无尘,无己。和佛家的‘放下我’,是不是一个意思?”
八戒大师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没有立刻化,停了一瞬,像在犹豫。
“你看这片雪。”他说,“它从天上来,落在我手里。它是雪,是水,是云,是气。它是什么,取决于你从哪个角度看。从天上往下看,它是水变的;从地上往上看,它是云落的;从我手里看,它只是一片即将消失的冰晶。”
他翻手,雪花滑落,融进雪地里,不见了。
“佛家说‘色即是空’。不是说什么都没有,是说——一切都在变。雪在变,我在变,你也在变。此刻的雪,不是刚才的雪;此刻的我,不是昨天的我。”
苏文玉看着那片雪花消失的地方,雪地平整如初,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道家说‘道法自然’。”她说,“道不是东西,是规律。万物按自己的规律运行,不强求,不干预。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雪落雪融,人来人往——都是道。”
她抬起头,看着八戒大师。
“大师,您说的‘空’,和道家的‘无’,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八戒大师没有回答。他捡起一根枯枝,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世界。”他说。又在圈里画了一个点,“这是‘我’。”
苏文玉看着那个圈,那个点。
“佛家说,世人执着于这个‘我’,所以痛苦。想要这个,不想要那个;喜欢这个,讨厌那个。得到就欢喜,失去就悲伤。‘我’越大,痛苦越大。”
他用枯枝把那个点抹掉。
“放下‘我’,就没有执着。没有执着,就没有痛苦。这就是‘空’。”
苏文玉从他手里接过枯枝,在圈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这是天地。”她说。又在天地外面画了一条曲线,弯弯曲曲,像河流,像山脉,像风。
“道家说,‘我’不是独立的。‘我’在天地中,天地在道中。道是规律,是节奏,是万物运行的方式。顺应道,就自在;违背道,就痛苦。”
她放下枯枝,看着八戒大师。
“大师,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