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顶灌下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刮在脸上。林小山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每眨一下,上下眼皮就粘在一起,要用力才能睁开。
“还有多远?”他喊。声音被风撕碎,飘出去不到三尺就没了。
走在前面的程真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上面。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雪,白茫茫的天,白茫茫的雾。雪山像一头趴在地上的白熊,脊背隆起,看不到顶。
牛全走在最后,抱着工具箱,每一步都踩得很深。他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起皮,但手还是紧紧抱着那个箱子,像抱着命。工具箱的搭扣在风中轻轻震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牙齿打颤。
“理论上……”他喘着气,“这个海拔……不应该这么冷……”
陈冰回头看他:“你嘴唇紫了。”
“是吗?”牛全伸手摸了摸嘴唇,手指也紫了。
陈冰从药囊里掏出一块姜,掰下一半递给他。“含着。别嚼。”
牛全把姜塞进嘴里,一股辛辣从舌尖窜到脑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姜的辣味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他被冻得麻木的神经里,疼了一下,然后暖意从喉咙往下淌,淌到胃里,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盏灯。
霍去病走在最前面。
他走路的姿势不对。林小山看了他一路,终于看出来了——霍去病的步子比平时大,大得不像走路,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他的右眼银白一直亮着,没有灭过。那光芒不像平时那样稳定,而是明灭不定,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苏文玉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一直攥着清光,青色的光团在掌心凝聚又散开,散开又凝聚。
“霍将军。”她终于开口。
霍去病没有应。
“你的气在乱。”
霍去病停下脚步。他站在雪坡上,钨龙戟插在雪里,戟杆微微颤抖。不是风吹的,是他握戟的手在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金银两色的纹路同时亮了起来。金色和银色像两条蛇,从他指尖缠到手腕,从手腕缠到小臂,从小臂缠到肩膀。它们在打架——金色亮的时候银色就暗,银色亮的时候金色就暗,交替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像两颗互相追逐的星。
“霍哥?”林小山从后面凑上来。
霍去病猛地抬头。
他的右眼银白,左眼金色。两只眼睛同时亮着,像两盏不同颜色的灯。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不是那种疼的抽搐,是失控——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
“别靠近。”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林小山停住了。
霍去病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继续往上走。他的步子更大了,大到不像在走,像在逃。钨龙戟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像一条受伤的蛇。
苏文玉看着他的背影,清光在掌心亮到极致。
“所有人,散开。”
话音刚落,霍去病脚下的雪裂开了。
不是从山顶开始的,是从霍去病脚下开始的。雪裂开的一瞬间,他身体里那两种颜色的光同时炸了——金色和银色从他胸口喷涌而出,像两股被压了太久的岩浆,向四面八方冲去。
光柱撞在雪坡上,雪坡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劈开了。积雪从中间裂成两半,向两侧翻涌,不是往下滑,是往下砸——像一堵白色的墙,突然倒了下来。
林小山只来得及抓住程真的手。
雪从上面砸下来,砸在他背上,像有人把一座山压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的脊椎在嘎吱作响,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想喊,嘴被雪堵住了。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程真的手还在他手里。他攥着,没有松。
雪流把他们往下推,像洪水卷走两片树叶。林小山在雪里翻滚,分不清上下左右,天和地搅在一起,变成一片白茫茫的混沌。耳朵里全是雪崩的声音——轰隆隆,像一万头牛从头顶跑过。
他的手被猛地一拽。程真在拉他。
他拼命蹬腿,想往上爬,但雪太深了,像掉进了面缸里,越挣扎越往下陷。
然后,一切停了。
安静了。雪崩的声音远去了,变成闷闷的嗡鸣,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林小山睁开眼——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眼前是冰,透明的、泛着蓝光的冰。冰层很厚,厚得像一面墙。墙的那一边,是程真的脸。
她的脸被冰扭曲了,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她的嘴在动,在说什么,他听不见。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手,隔着冰层,能看见,摸不着。
他张嘴喊她,声音被冰壁弹回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程真指了指上面。
林小山抬头。头顶是一条狭窄的冰缝,歪歪扭扭,像一道被冻住的闪电。冰缝的顶部有一点光,很微弱,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