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扰了叔父清静(1/3)
戴缨的日子重归从前,像在谢家那样,每日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坐于窗前,有时看看蓝色的天,有时看看粉白的院墙。不同的是,她的怀里多了一只神态傲然的大公鸡,它似乎格外亲昵她,总爱蜷在她的膝头,眯着眼,任由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它颈后温暖的羽毛。那鲜红的鸡冠常随它一顿一顿的颈脖偏动,细微地颤动。一声轻叹从她嘴中溢出,她将目光落到案几上的小铜镜。归雁执着木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木托上面放着今日的汤药......谢容站在陆府门前,夜风拂过面颊,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翻涌的热浪。他仰头望着那两扇朱漆大门,门楣上“陆府”二字在灯笼微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墨色,像一道界碑,隔开两个世界——一个是他曾以为稳握于掌、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的旧日秩序;另一个,是戴缨正独自栖身其中、而他竟被生生拦在外头的、全然陌生的新局。他没再说话,只微微颔首,转身登车。马车辘辘驶离时,他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扇缓缓闭合的大门。门缝将尽未尽之际,忽见廊下一人影掠过,素色裙裾轻扬,发间一支银簪在灯下闪了一瞬,极淡,极快,却如针尖刺入瞳仁——是她!谢容猛地攥紧帘角,指节发白,喉结上下一滚,几乎要唤出声来。可那身影已隐入暗处,再无踪迹。他松开手,帘子垂落,遮住所有未出口的哽咽与灼痛。马车一路疾行,直抵城门。守卒验了腰牌与吏部火漆文书,放行。谢容坐在车厢里,听着车轮碾过青石路的闷响,一声声,敲在他心上。他取出袖中一方旧帕子,边角已磨得发软,上面用靛青丝线绣着半朵不完整的玉兰——那是阿缨十二岁所绣,送他作生辰礼。那时她踮着脚,把帕子塞进他手里,仰起小脸,眼睛亮得像星子:“哥,你别嫌它丑,我练了七天呢!”他当时笑着收了,随手揣进袖袋,后来便忘了搁在哪件衣裳里,直到三年前翻箱倒柜寻一枚旧印鉴,才在夹层里摸到它,帕子泛黄,丝线却依旧鲜亮,仿佛那捧赤诚从未蒙尘。如今这帕子静静躺在他掌心,纹路硌着皮肤,提醒他:她还在,她没变,只是被隔开了,被藏起来了,被……护起来了。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长安那句“至亲晚辈”。不是“寄居”,不是“暂留”,是“至亲”,是“晚辈”。陆铭章这一手,看似退让,实则铁壁合围。认了亲,便是将戴缨彻底纳入陆家宗谱荫蔽之下;既是晚辈,便不可轻动,不可轻辱,更不可由谢家随意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若他日后真要接人,须得循礼——请期、备礼、遣媒、择吉……一套下来,少则数月,多则经年。而两年任期本就仓促,若中途生变,陆家只需一句“小娘子体弱未愈”,便足以将一切延宕推至无可辩驳之地。谢容闭目靠向车壁,唇角却缓缓浮起一丝笑意,极浅,极冷,又极痛快。好,很好。陆铭章想以礼缚人,他便陪他演这场礼法大戏。从前他总怕撕破脸,怕惊扰母亲,怕损及谢家颜面,怕世人非议戴缨名分低微、不堪为配……可如今,他什么也不怕了。他怕的从来不是陆铭章权势滔天,而是阿缨孤身陷于虎穴,连哭都无人听见。今夜之后,他不必再怕。车队出城十里,停驻于驿亭歇息。随行的谢家管事提灯过来,请示是否点卯清点人数。谢容摆手示意不必,只道:“我独往西岭口,余者按原定路线赴任。”众人愕然,管事急问缘由,谢容只淡淡道:“差务紧急,另辟捷径,三日之内必抵。”他声音平静,却无半分商量余地。管事不敢多言,只得应喏。待众人散去,谢容解下腰间佩刀,搁于亭中石案,取下外袍搭在刀鞘之上。他蹲下身,在驿亭西南角松土处掘开浅坑,从贴身内袋取出一封薄笺——那是他白日自陆府出来后,在街角书肆匆匆写就的密信,字字皆以矾水浸染,遇热方显。信中未提戴缨一字,只详述陈年旧案中几处可疑账目勾连,牵涉户部某司主事与江南盐引司过往往来,末尾附一行小字:“若此卷得见天光,谢某愿焚香三日,谢君成全。”他将信埋好,覆上浮土,又以靴底轻轻踩实。这是他留给陆铭章的第二道伏笔。第一道,是长安口中那句“至亲晚辈”。第二道,是这封埋于驿道旁的密信。他不信陆铭章不知那些旧案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他更不信,陆铭章会坐视自己携此线索远赴千里之外,任其在异乡生根发芽、悄然蔓延。若陆铭章真欲保全朝局安稳,便只能将这颗不安分的种子,牢牢攥在自己掌心。而攥住种子,就得先攥住种下它的人。谢容起身,拍去指尖泥土,抬头望向远处山脊。那里黑黢黢一片,唯有一线微光浮动,似星非星,似灯非灯——是西岭口烽燧台,亦是他此行真正要去的地方。他并未真的赴任。他要去的,是二十年前戴家满门抄斩的流放地——西岭口。当年戴家获罪,明面罪状是通敌资敌,实则因查出户部虚报边军粮秣之弊,触了不该触的逆鳞。戴父时任刑部郎中,奉命复核旧档,刚调出三份原始勘合,便被一道密旨勒令停办,三日后,戴家阖府下狱。戴缨彼时尚在襁褓,由乳母抱出府外,辗转流落至谢家庄子上,成了谢家买来的“表姑娘”。谢容幼时并不知她身世,只当她是远房亲戚家失怙的孤女。直至十五岁那年,他在父亲书房偷翻旧卷,偶然瞥见一份残缺名录,末尾赫然写着“戴氏女,年三岁,发配西岭口,殁于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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