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刻着诅咒。他死那一夜，刀脱手，盾裂，马失蹄……所有‘回云纹’都在反噬。”杨安久久未语。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敲了五下——巳时三刻。府衙正堂方向，隐隐有兵甲碰撞之声，是青州兵在整队待命。他忽然想起孟津渡口，那夜晋军船队在河道中央静静下锚，如一群沉默的铁鲨，只等他踏入网中。那时的窒息感，竟与此刻相似——仿佛天地之间，早有无数双眼睛，借着霜、借着风、借着枯枝落叶的缝隙，无声凝望。“他们为何选你？”他问。毛氏终于笑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因为我姓毛。毛氏先祖，曾为汉末大匠马钧执帚洒扫。马钧改良指南车，所用机括，亦有‘回云’之式。”风更大了。银杏枯枝发出吱呀呻吟，一片残存的枯叶被狠狠掀下，打着旋儿坠向地面。毛氏忽然抬脚，靴尖精准踢中叶柄，枯叶竟如被无形之线牵引，倏然翻飞，直直贴上杨安胸前甲胄，叶脉朝上，纹路清晰如刻。“稚远，”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天下，从来不止一张棋盘。你我在洛阳厮杀，以为争的是城池；桓温在建康运筹，以为谋的是社稷；苻坚在长安观星，以为算的是天命……可真正落子的，是这些连名字都消尽的人。”杨安低头看着胸前枯叶，叶脉蜿蜒，竟真似一道微缩的“回云纹”。“那他们下一步？”他问。毛氏没答，只转身拾起案上一张新绢，上面墨迹未干，是刚写就的密信草稿。她指尖蘸了点砚池残墨，在信末空白处，缓缓画下一个符号——并非文字，亦非印章，而是三道交错的弧线，首尾相衔，状若漩涡，又似锁链绞合。“你看这个。”她将绢纸递来。杨安接过，只觉那三道弧线越看越深，仿佛要吸尽目中光线。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这纹样……曾在刘卫辰尸身所着锦袍内衬上见过！”“对。”毛氏颔首，“他贴身穿着，以为是护身符。其实是‘影’刻在他皮肉上的印。”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一名亲兵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启禀使君！青州别驾急报，北海郡突现流民暴动，聚众三千，焚毁官仓三座，领头者自称‘赤眉’，打出旗号——‘斩断回云锁，放出阴山龙’！”毛氏与杨安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了然。原来不是锁，是钥匙。原来不是诅咒，是号角。毛氏接过信，指尖抚过火漆上那枚暗红印痕——印纹赫然也是三道交叠弧线。她轻轻一笑，将信凑近案上烛火。火舌舔舐绢纸边缘，迅速卷起焦黑，那三道弧线在烈焰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直没入铅灰色的秋空深处。“稚远，”她望着那缕烟，声音平静无波，“青州要下雨了。”杨安没应，只抬手，将胸前那片枯叶缓缓揭下。叶脉已焦，边缘蜷曲，唯中心一点尚存青痕。他攥紧手掌，枯叶在掌心碎成齑粉，簌簌落下，混入青石地面的霜尘之中。此时，城西校场方向，骤然响起沉雄号角——呜——呜——呜——那是青州军集结的号令，苍凉，决绝，穿透秋寒，直抵云霄。毛氏解下腰间双刀，将刘卫辰那柄弯刀横置于案，又将那截断刃并排置于其侧。两刃映着天光，寒芒凛冽，刃脊上，“回云纹”与“建元三年”的刻字，在霜色中幽幽发亮，如同两双沉默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方小院，这座莒城，这片正被寒霜覆盖、又被暗火灼烧的北地山河。风卷残云，天色愈发晦暗。远处，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银杏枯枝上，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啪。像一声叩问，又像一道开启的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