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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四章 细水长流(2/2)

阳城彻夜沸腾。天未明,十六道城门尽数关闭,铁骑巡街,挨户搜查,连乞丐窝棚、棺材铺子、城隍庙后厢房皆被翻了个底朝天。毛兴坐镇刺史府,面色铁青,连摔三只青瓷盏,碎片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他不是怕担责——刘卫辰本就是朝廷派来监察并州军务的耳目,死了反是去了一根肉中刺;他怕的是,凶手手段太熟,熟得如同自家庖厨切肉,刀刀见骨,却不留一丝油腥。第七日黄昏,毛兴终于收到密报:西市豆腐坊后院,掘出三具尸首,皆被割喉,衣襟内藏有匈奴狼牙符。又查得,其中一人脚踝处有旧疤,形如弯月,正是刘卫辰贴身侍卫长的印记。“……是内讧?”毛兴枯坐良久,忽然冷笑,“好一个内讧。”他唤来心腹幕僚,低声道:“去查,七日前酉时三刻,西市豆腐坊的卤水缸,可曾被人动过?”幕僚一怔,随即领命而去。毛氏在闺房中抚琴。素手拨弦,曲调平和,是《鹿鸣》。窗外竹影摇曳,蝉声嘶鸣,暑气蒸腾得人昏昏欲睡。她指尖按在“宫”音徽位上,指腹微微用力,琴弦嗡鸣,震得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雪白手腕——那里,一道淡粉色的新疤,蜿蜒如蛇,正是那夜自伤所留。琴声未歇,门外响起轻叩:“小姐,阿郎请您过去。”她指尖一顿,余音袅袅散尽。起身理袖,镜中映出一张素净脸庞,眉目沉静,唯有眼尾一抹浅淡红晕,像被晚霞吻过。书房内,毛兴负手立于窗前,窗外槐树浓荫蔽日。他听见脚步声,未回头,只缓缓道:“豆腐坊的事,查清了。”毛氏垂眸:“阿父查到了什么?”“卤水缸底,有半枚带泥的马蹄印。”毛兴终于转身,目光如刃,“新蹄铁,四齿纹,是军中制式。可那豆腐坊主人说,七日前,有个穿灰布袍的汉子,买了三块豆腐,付的是铜钱,不是军中特供的铁券。”毛氏睫毛微颤,声音平稳:“所以?”“所以……”毛兴踱至书案前,取过一卷摊开的《并州舆图》,指尖重重戳在西市与驿馆之间那条窄巷上,“凶手用的是军中马匹,却刻意绕开军营取道,还知道豆腐坊卤水最咸、最能掩盖血腥气……这般熟悉城中隐秘路径的,除了贺以思,还能有谁?”毛氏沉默片刻,忽然抬眼:“阿父信他?”“不信。”毛兴冷笑,“可我更不信,有人能单凭一己之力,布下如此天衣无缝之局。贺以思若无内应,如何得知刘卫辰必走此巷?如何得知更夫巡更时辰?如何……提前半月,便在青石板下凿出那道斜坑?”他盯着毛氏,一字一顿:“除非,那人本就住在巷口附近,日日听梆声,夜夜数更漏,连青石板哪一块松动、哪一道缝隙渗水,都烂熟于心。”毛氏心头一跳,面上却愈发平静:“阿父是说……女儿?”毛兴没答,只从案下取出一物,置于案上。是一只竹梆。漆色斑驳,竹节处刻着半个“乙”字,与巷中所见,分毫不差。毛氏瞳孔骤缩,指尖几乎掐进掌心。她记得清楚,那晚更夫离去后,自己曾返身查看竹梆残骸,当时只顾辨认墨线,却未留意那竹节本身——原来贺以思早将信物留在了现场,只等她亲手拾起,再悄然送回府中,摆在毛兴案头。这是试探,更是逼问。毛兴见她神色微变,反而缓了语气:“阿姈,你自小聪慧,比你两个兄长更懂韬晦。刘卫辰死,于毛氏有利无害。可若此事牵连过广,朝中御史台那帮鹰犬,便会顺着血迹一路爬上来,扒开并州每一寸土……届时,你我,乃至整个毛氏,都得陪葬。”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为父只想知道,贺以思……究竟许了你什么?”窗外蝉声骤止。毛氏缓缓跪下,额头触地,青砖冰凉:“女儿……只求阿父活命。”毛兴久久未语。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伸手将她扶起,声音竟带了三分疲惫:“起来吧。此事……到此为止。”他转身,从博古架暗格中取出一只紫檀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虎符,虎目嵌赤金,腹下刻着“并州左军”四字。“贺以思要的,是这支兵。”毛兴合上匣盖,递到她手中,“明日,你亲自送去他营中。”毛氏双手接过,匣子沉甸甸压得她指尖发麻。她低头看着匣面浮雕的虎纹,忽然想起那夜巷中,刘卫辰临死前口中喷出的半截舌头,混着鲜血,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白光泽。原来最锋利的刀,并非饮血,而是无声。她抱着匣子退出书房,廊下风起,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抬头望去,天边暮色正浓,最后一抹残阳如血,泼洒在晋阳城高耸的谯楼上,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肃杀的金红。而就在谯楼飞檐阴影里,一个灰袍身影静静伫立,手中竹梆轻叩三声——笃、笃、笃。不是更夫的节奏。是军中传令的暗号。毛氏脚步未停,唇角却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风过,竹影乱,残阳落尽。巷中长枪依旧斜插于地,枪尖滴落的血,早已凝成暗褐色的硬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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