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桓温这种看上去一毛不拔，只送了个女儿，却不给任何好处拉拢自己的行为，王谧似乎并没有任何不满，只微微躬身，“阿翁请放心，小婿会尽力扶助桓氏。”他心道这样就很好，要是桓温硬塞自己一些让朝廷忌惮猜...晋阳城内，霜气渐重，屋檐垂下的冰棱在晨光里泛着青白冷光。祖端蜷在老白那间低矮土屋的炕角，裹着一条半旧不新的羊毛毡子，耳朵却始终竖着——外头街巷上巡兵皮靴踏过冻土的钝响，每隔半个时辰便要经过一次，铁甲相撞声清脆而规律，像是掐着时辰敲打的梆子。他已在此熬了十七日。十七日里，毛氏来了九趟。头三趟，祖端还耐着性子装作随侍老白的药童，在堂屋后头隔着竹帘听她咳嗽、喘息、断续地问些“父亲可回信了”“桓将军那边战事如何”之类的话；到第四趟，她竟直闯进后院，掀开帘子时祖端正蹲在井边刷药碾子，两人四目相对，她额上还敷着退热的湿布，脸色蜡黄，却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忽然道：“你不是晋阳人。”祖端心口一跳，手上药碾子差点滑落。她没再追问，只把一方绣着雁字的帕子按在唇边咳了几声，帕角沾了点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祖端后颈汗毛陡然竖起——这血色太薄，不似肺腑重伤，倒像心脉被什么无形之物反复撕扯，久而久之，连咳出的血都失了浓烈生气。第五趟，她带了两枚青釉小瓶来，说是并州新贡的安神蜜膏，亲手撬开瓶塞，用银匙舀了一小勺递到老白嘴边。老白闭眼吞下，喉结滚动两下，忽然睁眼，目光如刀刺向祖端：“你昨夜翻过西厢第三格药柜。”祖端没答，只垂手立着，指节绷得发白。第六趟，毛氏没进门，只让婢女送来一匣陈年茯苓，匣底压着张素笺，墨迹未干：“茯苓性平，能宁心安神，亦能……镇魂。”后面二字被墨点晕开，像滴干涸的泪。第七趟，她烧得神志昏沉，被婢女架进来时突然挣脱，踉跄扑向祖端，枯瘦手指攥住他腕子，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你身上有黄河水的味道。”祖端浑身一僵。第八趟，她清醒了，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看着落叶旋舞，忽道：“我梦见自己站在孟津渡口，河水是黑的，载着无数浮尸往东流。有个穿玄甲的人站在船头，手里拎着一盏灯，灯罩裂了，火苗歪斜，照见他脸上没有眼睛。”第九趟，便是今日。她没带婢女，独自而来，发髻松散，鬓角已生出几缕灰白，手里捧着一只漆盒，盒面斑驳，隐约可见褪色的云雷纹。她将盒子放在老白案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父亲说，此物本该在十年前就焚于宗祠，但终究没烧。”老白伸手欲揭盒盖，她却按住了他的手背。“您若打开，便再无人能替我守这个秘密。”她说完，目光缓缓扫过祖端，停顿片刻，转身离去，裙裾拂过门槛，像一道即将消散的影子。门扉合拢的刹那，老白猛地掀开盒盖。里面没有符咒，没有经卷，只有一枚铜铃，铃舌已断，铃身蚀痕纵横，却仍能看出铸铭二字：“镇河”。祖端瞳孔骤缩。镇河铃——代国旧制，专赐予王帐近卫统领，用以号令黄河沿岸十二处烽燧。铃声三响，烽火齐燃；铃声七响，王帐亲军即刻渡河接应。此物早该随拓跋什翼犍迁帐阴山而废止，怎会流落晋阳？又怎会在毛氏手中？老白枯指抚过铃身蚀痕，忽然冷笑：“原来如此……原来她不是病，是‘承契’。”祖端心头轰然作响。承契——草原秘术，非巫非医，乃以血脉为引、以命换命的禁法。施术者需取至亲骨血一滴，混入黄河水、阴山雪、朔方沙三样圣物，于冬至子时埋于龙脉交汇之地，再以自身精魄日夜温养十年。十年期满，承契者便成活祭，心脉渐衰，咳血而不致命，却能感知百里之内王帐方位变动，甚至……预知其主生死劫数。“毛兴的女儿，”老白指尖叩了叩铜铃，“根本不是毛兴亲生。”祖端喉头一紧：“那她是……”“是拓跋什翼犍的孙女。”老白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当年代国与苻秦议和，什翼犍遣幼孙拓跋珪随质子入长安，途中遭伏击，全军覆没。唯有一乳母携襁褓女婴遁入并州，辗转投靠毛兴。毛兴怜其孤弱，认作义女，实则……是为代国埋下最后一枚钉子。”窗外风势陡然加剧，卷起枯叶砸在窗纸上，噼啪作响。祖端脑中电光石火——毛氏屡次寻来，岂止为求医？分明是在确认老白是否识得此铃！而老白既知承契，必然曾是代国萨满！难怪他能在晋阳潜伏多年不露破绽，只因他本就是代国派来的暗桩！“她找你，是想让你带她北上。”老白忽然盯住祖端，“承契者临终前七日，灵觉最盛，能锁定王帐确切方位。她拖着将死之躯等你，等的就是你奉王谧之命北上寻刘卫辰的时机。”祖端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他原以为自己是猎人，追踪刘卫辰；却不知自己早被另一双眼睛盯上，成了引路的活靶。“可她为何信我？”他嗓音干涩。老白抬眼，浑浊目光如古井深潭：“因为王谧给你的密令里，藏着一句只有代国旧部才懂的切口——‘白狼噬月，阴山骨鸣’。那是拓跋力微时代，萨满召唤狼群时的祷词。”祖端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土墙，簌簌落下灰尘。他想起离建康前夜，王谧亲手交予他的绢帛密令，末尾确有八字，当时只当是警示暗语，从未细究其源。原来从一开始，王谧便知毛氏身份，更知祖端此行，实为代国与晋国共谋的棋局一环！“她若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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