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下棋的人,忽然发现对手在十几步之前就算到了自己现在的落子。
“你想怎样?”
“那块手绣的绸料,还给我。”
“已经出手了。”
“出给谁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掉包,不负责出货。货一到手就转给上线了。”
“上线是谁?”
那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贝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膝盖上。是那块机绣的湖绉。她把绸料翻过来,指着背面的一处针脚。
“机绣的针脚,每一针的间距是均匀的。但机器的针有磨损,绣到拐弯的地方,针尖会微微打滑,线迹会有一点点偏。你看这里——”她的手指点在梅枝转弯处的线迹上,“这台机器的针尖磨损了至少三成。全沪上,有这个磨损程度的绣花机,不超过五台。其中三台在虹口的日本纱厂里,只做批量出口的洋装花边。一台在城南的成衣铺,专做旗袍上的盘花扣。还有一台——”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在老闸桥下面的福兴绣品行。福兴绣品行的老板姓马,人称马六指,左手生着六根手指。他的绣花机是光绪年间从德国运过来的,三十年了没换过针。因为那台机器的针是特制的,螺纹跟市面上的不一样,要专门从汉堡订货。他嫌贵,一直拖着没买。”
那人揣在袖子里的手终于抽了出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不安地搓动着。
“你怎么知道福兴的机器——”
“我上个月去老闸桥送过货。马六指那天正好在修机器,绣花机的机头拆开了,针摆在桌上。我看见了。针尖磨偏了,偏的角度跟你这块机绣料子上的线迹偏移,一模一样。”
德兴楼门口的人流来来往往。卖糖炒栗子的铁锅还在哗啦哗啦地翻着,甜腻的焦糖味被风一阵一阵地送过来。茶馆二楼传来咿咿呀呀的评弹声,琵琶弦子叮叮咚咚的,唱的是《珍珠塔》。
那人忽然笑了。笑容很苦。
“小姑娘,我劝你一句。马六指背后有人。你一个绣坊的学徒,惹不起。”
贝贝站起来。她把那块机绣的绸料叠好,收进怀里。
“我惹不起的人多了。多他一个不多。”
她转身往老闸桥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你昨天撞我的时候,我包袱里除了那块湖绉,还有一样东西。”
那人抬起头。
“半块玉佩。用红绳拴着的。你捡包袱的时候,看见了?”
那人愣了一下。“看见了。红绳从包袱皮里露出来一截。我没动。我们这行有规矩,只拿货,不碰私人物件。”
贝贝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老闸桥在城北。桥下是苏州河的一条支流,河水浑黄,漂着菜叶和木屑。桥堍两边密密麻麻挤着十几家铺子——米行、竹器店、铁匠铺、寿衣店、卖冥纸蜡烛的香烛铺。福兴绣品行在桥堍最深处,门面不大,门口堆着几口木箱,箱盖上印着德文。
贝贝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店里很暗,靠墙摆着一排货架,货架上摞着各色绸缎。最里面是一台老式绣花机,铁制的机身,黑色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一个男人坐在绣花机后面,正在往梭子里绕线。他的左手搭在机身上,拇指旁边多出一根手指,细瘦的,像一截枯枝。
马六指。
贝贝走进去。马六指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绕线。
“送货的走后门。”
“我不是送货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贝贝从怀里掏出那块机绣的湖绉,放在绣花机上。
“这块料子,是你这里出去的。”
马六指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那块绸料,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梭子放下。梭子在铁台面上滚了半圈,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我自己来的。”
“你来干什么?”
“拿回那块手绣的。”
马六指笑了。他的笑容跟德兴楼门口那个人不一样。那个人的笑是苦的,马六指的笑是冷的。像苏州河里的水,浑黄,看不出深浅,但你知道底下沉着东西。
“小姑娘,你知道我这店开了多少年吗?”
“三十年。”
“三十年了。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你拿着块机绣料子上门,就要我把手绣的交出来?”他把那块湖绉拿起来,随手扔进了货架下面的竹篓里,“机绣的料子,全沪上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