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未时三刻,周婶把她叫过去,交给她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是粗布的,四角对折,用麻绳扎了个十字结。周婶扎包袱的手法跟别人不一样——她总是左边绕两圈、右边绕一圈,最后在十字交叉的地方打个双环结。贝贝接过包袱的时候,那个双环结完好无损。
她走出绣坊,沿着巷子往东走。经过裁缝铺的时候,老陈正在门口熨衣服,熨斗在炭火上烧得滋滋响。老陈冲她点了点头,她回了个笑。经过杂货店的时候,刘婶在门口择豆角,看见她拎着包袱,问了句“阿贝又送货啊”。她应了一声。经过馄饨摊的时候,老孙头正往锅里下馄饨,白汽蒸腾,裹着葱花和虾皮的味道。
走到巷子口,她拐上了主街。主街上人多,挑担的、拉车的、拎着鸟笼遛弯的。她贴着街边走,包袱拎在左手里,贴着腿。走到德兴楼茶馆门口的时候——
她停下了。
茶馆门口围着一圈人,有人在里面吵架。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被两个伙计推推搡搡地往外赶,中年人一边往后退一边高声叫骂:“你们德兴楼欺人太甚!我明明看见他从后门把茶叶运出去的!”伙计不耐烦地摆手:“去去去,再闹叫巡捕了!”
中年人被推出门外,踉跄了几步,撞在了贝贝身上。
他的肩膀撞到了贝贝的左手。包袱从她手里脱出去,掉在地上。中年人连忙弯腰去捡,连声说“对不住对不住”,把包袱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还给她。她看了看包袱,那个双环结还在,麻绳没有松动,包袱皮上没有破损。她说了声“没事”,拎着包袱继续往前走。送到荣泰绸缎庄,陈老板接了包袱,当面拆开,验了货,签了收单。她拿着收单回了绣坊。
整个过程,只有德兴楼门口那一下——包袱从她手里脱出去过。
“德兴楼。”贝贝说。
周婶的眉头拧起来。“什么德兴楼?”
“昨天走到德兴楼门口,有人撞了我一下。包袱掉在地上,是那个人帮我捡起来的。”
“你看着他捡的?”
“看着的。”
“捡起来之后呢?”
“他拍了拍灰,还给我。包袱皮没破,麻绳没松,双环结还是原来的样子。”
周婶沉默了。门口的老陈啧了一声:“那就是那个时候掉的包。茶馆门口人多手杂,两个人配合作案,一个撞人,一个接应,眨眼工夫就能把包袱换了。周婶,这不怪阿贝。那些人是专门吃这碗饭的,防不胜防。”
周婶没有说话。她把两块绸料放在桌上,慢慢坐下来。她的肩膀塌着,像是被人从后颈抽走了一根骨头。十七年的名声。周家绣坊四个字,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今天被人用一块机绣的绸子,轻轻巧巧地砸了一道裂缝。
贝贝走到桌前,拿起那块机绣的湖绉,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把绸料凑近鼻尖,闻了闻。然后她放下绸料,转身往门口走。
“阿贝!你去哪儿?”
“去找那块手绣的。”
“你上哪儿找?那些人既然敢掉包,东西早就转手了!沪上这么大,你大海捞针——”
贝贝已经走出了门。
她沿着昨天送货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裁缝铺,杂货店,馄饨摊。老孙头的馄饨摊还在冒白汽,葱花和虾皮的味道跟昨天一模一样。她走到巷子口,拐上主街。主街上的人比昨天还多,挑担的、拉车的、拎鸟笼的,卖糖炒栗子的铁锅哗啦哗啦地翻着黑砂。她贴着街边走,走到德兴楼茶馆门口。
茶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灰布长衫,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背靠着茶馆的门柱,像是在晒太阳。昨天撞她的那个人。
贝贝在他面前站定。
那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
“你挡着我太阳了。”
“昨天你撞我的时候,包袱里的东西,你看见了?”
那人的眼皮又抬了一下。这一回,他看得久了一点。
“什么包袱?我不记得了。”
“月白色湖绉。梅花喜鹊。双面绣。”贝贝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块绸料上绣的喜鹊,右脚第二趾的指甲盖,用的是黛青色的丝线。不是墨色,是黛青。对着光看,会泛一层极淡的蓝。”
那人揣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我绣了三年,用的黛青色丝线,每一批的颜色都不一样。去年的黛青偏蓝,今年的黛青偏灰。那块绸料上喜鹊脚趾的黛青,是前年的丝线。前年江南发大水,染坊的染料配方变了,那批黛青色丝线全沪上只有我师父周婶染过一批,不到三斤。用完就没了。”
贝贝蹲下来,视线跟那个人平齐。
“你掉包的那块机绣绸子,上面喜鹊的脚趾也是黛青色。但机器的黛青是化学染料染的,对着光看,是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