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数十处隐秘位置同时腾起幽蓝火苗！不是熊熊烈焰，而是浸透火油的麻布裹着硫磺粉，一点即燃，青烟滚滚升腾，遇冷雾骤然炸开，化作漫山遍野、浓稠如乳的白烟！烟雾翻涌，顷刻吞没整条山谷。火光被遮蔽，只余下无数摇曳的暗红光点，如鬼火浮动。几乎同一瞬，山下传来一阵杂沓急促的马蹄声，踏在溪滩卵石上，噼啪作响，清晰得令人心悸。紧接着是人声压低的怒骂：“晦气！这鬼雾……斥候呢？怎不见踪影！”“报——前方乱石滩，无异动！”“报——左翼山梁，静！”“报——右翼林间，静！”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与强撑的警惕。一队黑甲骑兵如幽灵般穿雾而出，约莫三百余骑，人人黑巾蒙面，只露一双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为首者身形精悍，甲胄式样与河北诸军迥异，肩甲嵌着一枚狰狞兽首，正是麴义亲率的“先登死士”。他们果然没发现伏兵。雾太浓，火太诡，哨探的视线被烟与雾双重遮蔽，只当是山间瘴气偶发。麴义勒马，抬手一挥。三百骑齐刷刷停驻，动作整齐如一人。他仰头，目光穿透浓雾，似乎想刺破山脊的黑暗。良久，他缓缓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鬓角已染霜色，眼神却亮得骇人，仿佛两簇幽火。“幽州都督……”他低声嗤笑，声音沙哑如砂石磨砺，“牛憨？不过是个莽夫罢了。”他拨转马头，指向螺山深处：“传令，全军加速，半个时辰后，徒河营寨，便是焦土。”话音未落——“呜——嗷——！！！”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长嚎，撕裂浓雾，直冲云霄！不是夜枭，是人！是数百人同时张口，喉间挤压出的、模仿丧葬哭号的尖啸！那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悲愤、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整齐，仿佛整座螺山都在为谁送葬！“哭丧箭！”麴义瞳孔骤缩，猛地抬头。只见浓雾深处，无数黑点破空而来！箭矢粗大，尾羽颤抖，嗡嗡之声震耳欲聋，未至身前，那凄厉哭嚎已先摄魂夺魄！“盾！举盾——！！”“噗！噗！噗！”箭雨并未钉入人体，却尽数扎进马背、盾面、甚至湿滑的地面！箭杆剧烈震颤，哭嚎声愈发尖利，汇成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鬼域哀鸣！战马受惊，长嘶人立！黑甲骑兵阵型瞬间混乱！有人捂耳惨叫，有人拨马欲逃，更多人则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慌——这哭声不对劲，太齐，太狠，太像真有万千冤魂索命而来！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轰隆！”山腰滚木如雷而至！粗如巨柱的松木裹挟碎石泥浆，轰然砸入溪滩！水花激射，乱石横飞！本就狭窄的谷道，瞬间被堵死大半！“放箭！”聂纲的声音穿透哭嚎，冰冷如铁。“嗖嗖嗖——！”这一次，是真正的箭雨！自两侧山梁、山坳、甚至头顶断崖倾泻而下！箭矢密集如蝗，专射马腿、持盾手腕、无甲后颈！先登死士虽悍，却猝不及防，顷刻间人仰马翻，惨叫声压过了哭嚎！“结圆阵！护将军！”有人大吼。可圆阵未成，山脊之上，数十团燃烧的火球已如流星坠落！那是蘸满火油的干草捆，裹着硫磺粉，落地即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本就迷蒙的雾气染成一片赤红！火光映照下，八千幽州健儿如神兵天降，自雾中、自石后、自溪水中猛然跃出！他们不喊杀，只沉默奔袭，刀光如雪，专斩马腿！长矛如林，直刺腹裆！更有悍卒抱着浸油柴捆，纵身扑入敌阵，以身为炬！麴义目眦欲裂！他终于明白——这不是伏击，是绞杀！对方不求全歼，只求将他这支精锐钉死在这螺山峡谷，耗尽最后一滴血！“撤！退往断崖！”他嘶吼，亲自断后，弯弓搭箭，一箭洞穿扑来一名校尉咽喉！可更多的刀矛已如潮水般涌至！就在此时，一道银光自断崖上方疾掠而下！不是箭，是一杆银枪！枪尖寒芒吞吐，如毒蛇吐信，直取麴义咽喉！麴义仓促横刀格挡——“铛！”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他手臂剧震，虎口崩裂，竟被这一枪震得连退三步，撞在马臀上！抬眼望去，断崖边缘，一员银甲白袍小将迎风而立，枪尖斜指，正是聂纲！“麴将军，”聂纲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战场喧嚣，“你当年三破公孙将军，今日，该还了。”麴义死死盯着那张年轻却毫无波澜的脸，忽然笑了，笑声苍凉而狠戾：“好！好一个聂纲！袁氏待你不薄，你却助敌反噬——你对得起裴元绍吗？！”“我只对得起自己手中的刀，和脚下这片土地。”聂纲枪尖微垂，指向脚下被鲜血浸透的泥土，“还有，将军的‘先登’之名，今日，该由幽州儿郎，亲手洗去。”话音未落，他足尖猛踏断崖，身形如离弦之箭，银枪化作一道撕裂浓雾的闪电，直刺麴义心口！山风骤起，吹散最后一丝雾霭。月光惨白，洒落谷中。血，正沿着溪滩的卵石缝隙，缓缓汇成细流，向徒河方向，无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