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自宝玉掌心升起的、足以令天地变色的赤色光柱——那光柱里，隐隐浮现出一个顶天立地的甲胄身影，手持方天画戟，戟尖直指苍穹，脚下万里山河尽在俯瞰之中。黛玉没有眨眼。她凝视着那赤芒中的幻影，唇边竟缓缓绽开一抹极淡、极冷、又极决绝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恐惧，没有犹疑，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然。“原来如此。”她轻声道，指尖赤痕未消，声音却已恢复平静，如古井无波，“二哥哥不是要补天……是要替天，执戟。”话音落，赤芒倏敛。宝玉掌中，通灵宝玉依旧温润，内里赤光却已隐去，仿佛方才一切只是错觉。唯有黛玉指尖那抹赤痕，如朱砂点就，在晨光里灼灼生辉，久久不散。贾政仍跪着，额头抵着青砖，肩膀剧烈起伏。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听见黛玉衣袖拂过门槛的细微声响，听见宝玉缓缓收拢五指，将那枚玉重新贴回胸前时，衣料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他忽然明白，从昨夜那封密函焚尽开始，从西府海棠下那几道新鲜刮痕出现开始，从黛玉奔入这扇门、指尖触到那片枫叶开始——荣国府这艘百年巨舰，早已悄然转向，驶离了所有熟悉的港湾与航图。前方再无诗礼可循，再无脂粉可依，只有一道赤色的、无法回避的、名为“虓”的惊涛骇浪，正排山倒海，奔涌而来。而他自己，这个一生恪守纲常、以“孝”字为天的荣国府当家人，竟在这一刻，成了这惊涛骇浪中，第一个主动跪下的人。他跪得笔直，脊梁未弯，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身后那座金碧辉煌的荣禧堂，那堵象征着百年门第的朱红高墙，正随着宝玉腕上那道旧疤的搏动，发出细微而清晰的、濒临崩解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