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上午,整个杭州府已经像是被人用血和火反复搓揉过的破布,挂在残破的城墙骨架上,勉强还撑着个形状。
城墙前堆着的,已经分不清是第几波的人。
尸体一层叠一层,在初升的日头下开始散发出闷浊的腥气。
混在尸体堆里的,是被砸烂、烧黑的云梯残骸,散了架的撞木,还有各种奇形怪状、叫不出名字的攻城工具。
青灰色的城墙上也布满了刀砍斧劈、火箭灼烧的痕迹,好几处被撞木反复冲击的地方,已经露出了里面夯土的黄色,像被野兽啃掉皮肉后露出的骨头。
最严重的西门那段,昨日被重点攻击,墙体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倾斜,裂缝从垛口一直蔓延到墙根,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拳头。
远远看去,那整段城墙都向外凸着,仿佛一个被重拳打得胸骨塌陷的巨人,再来几次猛烈的撞击,恐怕就要彻底垮塌。
城里的人不是没想过修。
拆了无人居住的民房,门板、房梁、甚至灶台上的石板,只要能用来堵缺口的,全都运上了城。
妇孺老人连夜和泥,青壮搬运砖石,刘墩子带着人亲自督工,哪里破了补哪里。
可修的速度,永远赶不上破坏的速度。
乱军的攻城,几乎没有真正停过。
说是“轮换”,其实就是一批人打累了,退下去喘口气,喝点水,另一批立刻顶上来。
鼓声、号角声、喊杀声,像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从晚上响到黎明,再从黎明又响到深夜。
人歇,攻势不歇。
他们在用最笨、也最有效的法子——耗。
耗光城里所有的守城物资,耗光守军最后一点力气和希望。
城里的滚石擂木,昨日中午就见底了。
后来拆房子得来的木料、砖石,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箭矢更是早就成了稀罕物,弓弩手现在射箭,都要反复掂量,瞄准了再瞄准,非到贼兵爬上半墙绝不轻发。
金汁倒是还有一些——这玩意原料“充足”,可烧火需要柴,大锅需要人看,滚烫的粪水抬上城墙更是危险。
几天熬下来,负责熬制金汁的几个老卒都熏得头晕眼花,手上脸上全是烫出的水泡。
补充的,远远赶不上消耗的。
而敌军,却仿佛真的不知疲倦。
不,他们不是不知疲倦,他们只是被更严厉的军法和朝廷大军即将到来的紧迫感逼着,变成了只知道往前冲、往上爬的野兽。
但更让王明远心头压着块巨石的,是另一件事。
粮,要断了。
“大人……”
负责仓廪的老吏佝偻着腰,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灰土和绝望,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今早……今早这一顿,便是最后一顿了。”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原本的存粮,算上从罗文渊那些人家里抄出来的,再省着点,支撑咱们原有的人马,本还能多扛两日……可突然进来这一万多人……”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仗打起来,粮食消耗得飞快。
守城是力气活,抡刀枪、搬石头、修补城墙,哪一样不耗体力?
不吃饱,人就没劲,没劲就守不住城,这个道理,王明远比谁都懂。
所以他一直咬着牙,宁可自己饿着,也要尽量让守城的将士、帮忙的民壮肚里有食。
可坐吃山空,再多的粮,也经不起这么消耗。
“三郎……”站在一旁,负责监管后方的王金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颓然闭上。
这位历经风霜的老屠户,此刻看着儿子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重,心里跟刀绞一样。
他知道儿子难,知道这杭州府难,可他除了提着刀,帮忙看顾好后勤,其他那些筹粮算账、协调统筹的精细事,他帮不上忙。
这种无力感,让他更加焦灼。
王明远没看老吏,也没看父亲,他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卢阿宝。
“阿宝兄,”王明远的声音因为连续呼喊指挥,已经沙哑得厉害,但他尽量让它听起来平稳。
“孙将军……有消息了吗?”
卢阿宝此刻的形象,比王明远好不了多少。那一身利落的黑衣早已被血、汗、尘土糊得看不出本色,紧紧贴在身上。
头发打了绺,黏在额角和脸颊,脸上除了疲惫,还有多处擦伤和干涸的血迹。他抬起眼,眼神依旧锐利,但深处也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最后一次接到信鸽传书,是昨日凌晨。”卢阿宝的声音同样沙哑,语速却依旧平稳清晰,带着靖安司特有的准确。
“孙将军所部正在全速向杭州府突进。但途中遭遇小股乱匪骚扰,虽未造成大碍,却迟滞了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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