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的脸上也挂着笑,笑容端庄大方,礼仪举止,无可挑剔。
可林淡注意到,她的手似乎在微微发抖——虽然被宽大的袖口遮住了大半,可那细微的颤抖,被他的眼睛捕捉到了。
有点意思。
林淡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五皇子,还真是个聪明人。
从前的林淡只觉得他的聪明用错了地方——争宠、耍心机、拉帮结派,样样都做得太急、太露、太不留余地。
可如今看来,他是真的聪明。
聪明到在皇上宣布立他为太子的那一刻,就已经看穿了这一切。
他知道自己是一块磨刀石。
他知道自己站上去的那一刻,便是死路一条。
可他还是站上去了。
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拒绝,是抗旨;接受,是赴死。
既然怎么都是死,不如死得体面些,不如用自己的命,给妻儿换一条生路。
林淡垂下眼帘,在心里叹了口气。
可惜了。
从前的聪明,若是能用在该用的地方——用在朝政上,用在民生上,用在替皇上分忧上——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或者身边要有一个能出主意的谋士,何至于此……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站着不腰疼。
生在皇家,从小看着那些兄弟争来争去,耳濡目染,不争不抢,又怎么能活到今天?
有些路,不是自己选的,是一出生就铺好了的。
鼓乐声忽然高亢起来,将林淡的思绪拉了回来。
太子和太子妃已经登上了祭坛,面向南方,跪在蒲团上。
礼官高声唱诵着祭文,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庄严肃穆。
皇上站在祭坛的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和儿媳。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祭文唱完,太子接过册宝,叩首谢恩。
“儿臣叩谢父皇隆恩,定当不负圣望,恪尽职守,以报国恩。”
声音洪亮而坚定,传遍了整个广场。
百官跪伏,山呼千岁。
那声音如潮水般涌起,一波一波地撞击着太庙的墙壁,又弹回来,在广场上空回荡。
林淡跪在人群中,跟着众人一起叩首。
他的额头触到冰凉的石砖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一跪,跪的不是太子。
是这个即将被牺牲的少年人。
典礼结束后,太子和太子妃乘着銮驾回东宫。
銮驾走过长街的时候,百姓们夹道观看,纷纷跪拜。
有小孩子指着那金碧辉煌的銮驾,悄悄问父亲:“爹爹,那是什么?”
“是太子殿下的銮驾!”
“太子殿下是做什么的?”
“是未来的皇帝!”
其实距离并不近,不知怎的竟然听见了。
虽然说童言无忌,却像针一样扎在萧承焕的心上。
他闭了闭眼睛,没有看窗外。
太子妃坐在他身边,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萧承焕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王氏抬起头,看着他。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说:没事的,有我呢。
銮驾继续向前,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
风平浪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快。
眨眼之间,两年时间已过。
紫禁城的银杏黄了两次,护城河的水结了两次冰,又化了两回。
朝堂上的风浪一波接一波,可到了林淡这里,都被那道桓国公府的围墙挡在了外面。
每日上朝、授课、回府、陪孩子,日子过得像一潭静水,不起波澜。
黛玉已经出孝了。
二十七个月的素服,二十七个月的清粥小菜,二十七个月的不簪花、不施粉、不赴宴。
她守得认认真真,一日都不曾懈怠。
出孝那日,萧传瑛亲自给她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又让人备了一桌好菜。
黛玉对着铜镜照了照,忽然笑了,说:“都快不认得自己了。”
萧传瑛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那张清减了许多却依旧明丽的脸,心里又酸又甜,伸手揽住她的肩,只说了一句:“往后都是好日子。”
皇上夺情的旨意,是在黛玉守孝满一年时下的。
女学的祭酒之位不能久虚,安乐公主一个人撑了整整一年,早已叫苦连天。
皇上一道圣旨送到开阳公主府,言辞恳切:国家用人,不拘常礼;公主之才,朝廷所倚。夺情起复,即刻上任。
黛玉接了旨,第二日便换了官服,去女学点卯了。
于是公主府的日子,便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