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升腾，如巨蟒吐信，盘旋而上，所过之处，草木瞬间萎黄，却又在枯槁刹那，迸出一点嫩芽，芽尖滴落的露珠，竟是淡青色的。“息壤雾。”陈砚舟低声道，袖中玉鱼符骤然一烫，随即黯淡下去，表面浮起蛛网般细密裂痕。林砚没看那符，只盯着雾气升腾处，目光沉静如古井：“它饿了。”“谁饿？”“地。”林砚转身进屋，片刻后拎出一只竹篓。篓底垫着晒干的艾草，艾草上铺着一层薄薄黑土，土里卧着七粒饱满稻种，种皮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柔光。“七星引魂稻。”他把竹篓递给陈砚舟，“拿去。趁雾未散，撒在断魂涧东壁塌方处。七粒，一粒莫少，一粒莫多。撒完立刻走，别回头，也别念咒。”陈砚舟接过竹篓，指尖触到黑土，忽觉心口一闷，仿佛被什么古老之物盯住。他张了张嘴，终究没问为何是他。“因为你是执法堂的人。”林砚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你身上有律令烙印，地脉不敢吞你。换了别人去，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陈砚舟喉结滚动：“那雾……真是地脉所化？”“是地脉的‘涎’。”林砚转身，从墙角陶瓮里舀出一勺清水，浇在窗台一盆瘦弱的薄荷上。薄荷叶片瞬间舒展，叶缘泛起金边，“地脉活了三千年，早该蜕一次皮。可它卡在蜕皮中途，涎水横流，便成了祸。”陈砚舟怔住：“蜕皮？地脉也会蜕皮？”“万物皆蜕。”林砚望着薄荷叶上滚动的水珠，水珠里映出他模糊的倒影，“蛇蜕皮，蝉蜕壳，人蜕凡胎……地脉蜕的是‘界碑’。旧界碑崩了，新界碑未成，中间这段虚空，就成了无主之地。而无主之地……”他顿了顿，“最容易生‘孽’。”陈砚舟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发紧：“三年前，你筑基失败，心火反噬，可当时……护山大阵明明完好，灵脉也稳如磐石，为何独独你心火失控？”林砚浇完水，放下陶勺，转身时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没有皮肤，只有一片青灰色硬质鳞片，约莫铜钱大小，边缘微微翘起，底下隐隐透出搏动的微光。“因为我早就在蜕。”他说，“只是比地脉快了一步。”陈砚舟倒吸一口冷气，踉跄后退，脊背撞上槐树，震落满树细碎光斑。林砚却已走到院门，推开一条缝，朝外望了望。山坳雾气更浓了，已漫至半山腰，雾中隐约有影子浮动，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皆无面孔，只在颈项处裂开一道横口，呼哧呼哧喘着淡青气息。“你走吧。”林砚说，“带上鹅。它认得路，也认得谁该咬，谁不该碰。”陈砚舟攥紧竹篓，欲言又止，最终只深深看了林砚一眼，转身疾步而去。那瘸腿鹅歪着脑袋跟在他脚边，时不时低头啄一口他靴面上溅起的泥点，咯咯声里，竟似含着几分得意。院门合拢。林砚独自立于槐影之下，良久未动。直到暮色浸透青砖，直到井台浮起一层薄霜，直到他脚边泥土悄然松动，钻出七株细弱幼苗——正是方才浇过水的薄荷，却每株都生出八片叶子，第八片叶脉里，蜿蜒游动着一线金光。他蹲下身，指尖轻触最幼小那株的叶尖。叶尖微颤，金光倏然窜出，在他指尖绕了一圈，随即没入皮肤，消失不见。林砚闭目，呼吸渐缓。再睁眼时，瞳仁深处掠过一缕青灰，快得如同错觉。他起身，从屋内取出一把柴刀。刀身乌沉，刃口钝拙，刀柄缠着褪色红绳。他蹲在灵田东头，开始削土。不是翻，不是挖，是削——削去表层三寸浮土，露出底下黑褐坚实的壤层。土一离地，便自动卷曲成筒，筒壁渗出淡青黏液，在晚风里凝成半透明薄壳，壳内竟有微小根须缓缓蠕动。削了整整一炷香。田埂上堆起七个小土卷，每个都如拇指粗细，静静躺在暮色里，像七枚尚未孵化的卵。林砚搁下柴刀，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七枚灰白米粒，粒粒饱满，却无半点稻香，反而带着雨后山岩的清冷气息。他拈起一粒，按进第一个土卷顶端——土卷顿时收缩，裹紧米粒，表面浮起细密纹路，宛如活物心跳。七粒米，七卷土，一一按入。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揉了揉酸胀的腰。远处山坳，雾气已退至山脚，但青灰并未散尽，而是沉入地下，如墨入水，缓缓洇开。他知道，今夜无眠。果然，子时刚过，院中井水突兀沸腾，咕嘟咕嘟冒着青泡，泡破之时，逸出缕缕淡雾，雾中传来细碎啃噬声，似鼠，似虫，又似无数细小牙齿在啃食石头。林砚没点灯，只披了件粗麻外衫，坐在井沿，往沸腾的井水里撒了一把粗盐。盐粒入水，嗤啦作响，青泡骤然熄灭大半。啃噬声却更急了，井壁缝隙里，竟渗出淡青黏液，沿着青砖蜿蜒爬行，所过之处，砖面浮起细密青苔，苔尖绽开微小白花，花蕊里，各立着一个不足寸高的泥偶——面目模糊，却都朝着林砚的方向，双手合十，作叩拜状。林砚看着那些泥偶，忽然开口：“拜错了。”话音落地，所有泥偶齐齐一僵。下一瞬，井水轰然炸开！水柱冲天而起，水珠在半空凝滞，每一颗水珠里，都映出一个扭曲人影——有执法堂执事，有讲经堂讲师，有膳房老厨，甚至还有昨日在山门口卖糖葫芦的跛脚老头……他们面容呆滞，眼窝深陷，唇色青紫，脖颈处皆有一道暗红掐痕，与鹅颈上那枚一模一样。水珠悬浮，人影无声开合着嘴。林砚却笑了：“原来你们都醒了。”他抬手，轻轻一弹指。所有水珠应声而碎。人影消散，唯余水珠坠地，洇湿青砖，发出沙沙轻响，如同春蚕食叶。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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