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边陈靖离了家园，找的理由是感应到了筑基机缘，要前往东土。陈符师也没有什么好劝说的，只能嘱咐陈靖小心，并为其绘制符箓，兑成灵石，好出门在外，不受钱财所扰。陈符师早年就是一阶上品符师...北海霜雪压境第三年冬至，林氏族地的青瓦上已凝了寸许厚的寒晶，檐角冰棱垂如剑戟，映着惨白日光，竟无半分暖意。林东来立于祖祠前那株百年石榴古树下，指尖拂过皲裂树皮，触手冰凉刺骨，却见虬枝深处，一点朱红倔强绽开——竟是迟开的石榴花，在凛冽朔风里摇曳如灯。这花不该开。按节气推演，石榴木性属少阴，当藏精于根，敛华于土，待来年四月雷动而萌。可如今霜雪摧折万物，反逼得此树透支生机，以残存阳炁点燃一簇火种。林东来瞳孔微缩，忽而抚掌而笑：“原来如此！少阴非静守之阴，实乃蓄势之阴。阴极而阳生，非在冬至一瞬，而在万类窒息之际，自绝境迸出一线活机！”他袖袍一振，十二枚青玉卦钱自袖中飞出，悬于石榴树冠之上，依《观河图作易书》所载，布成复卦阵势——初爻一阳潜于群阴之下，恰似这朵花，更似林氏族人冻得发紫却仍攥紧锄头的手，似陈靖裹着三重棉被在柴房里默写《礼记》时呵出的白气，似阿沅娘把最后半块蜜饯塞进病中幼子嘴里的枯瘦手指。“喜正缘”神通悄然发动。不是红绸高挂、唢呐喧天的俗喜，而是将族中七户鳏寡老人与七对无嗣夫妇暗中牵线：王铁匠收养的跛脚孤儿，原是前村猎户遗孤，血脉未断；李秀才早逝妻子的娘家侄女，擅织云锦，正缺个能替她纺尽半生愁绪的夫婿；连最沉默的哑巴渔夫，也被安排去帮赵婆婆修漏雨的茅顶——赵婆婆儿子三年前冻毙于海，哑巴渔夫昨日捞起的浮尸，腰间铜牌刻着与赵家祠堂同宗的“赵”字。无声无息间，族中多出七对“正缘”。非为姻缘，乃为彼此成为对方活下去的凭据。哑巴渔夫修完屋顶，赵婆婆煮了一碗姜汤递过去，他喉结滚动，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如礁石刮擦：“……阿沅。”——那是赵婆婆孙女的名字。赵婆婆浑身一颤，手中陶碗落地碎裂，溅起的姜汤热气氤氲中，她看见哑巴渔夫左耳后一颗朱砂痣，与自己早夭长子一模一样。林东来站在祠堂阶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指尖掐算，龙女金丹权柄所及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四节气，皆被其“玄冥司寒三白性”强行拉长半月，但冬至一阳生之机，却被林氏石榴树这朵逆开之花，硬生生凿开一道缝隙。缝隙里漏下的，不是暖风，而是“莹房内”神通悄然弥散的柔光。祠堂内，新糊的窗纸泛着温润米色，供桌上三炷香烟袅袅直上，不散不斜，如凝固的琥珀丝线。阿沅娘抱着咳喘不止的幼子跪在蒲团上，孩子额角滚烫，唇色青紫，指尖却无意识抠着供桌边缘——那里被无数代人摩挲出光滑凹痕，形如小小漩涡。阿沅娘泪珠砸在孩子后颈，却见那处皮肤竟泛起微不可察的淡青光晕，随即咳声渐弱，呼吸平稳如酣睡婴儿。她茫然抬头，瞥见香炉旁插着的干枯石榴枝，枝头不知何时凝了一滴露水，澄澈如初生之眸。林东来缓步踏入祠堂，蹲身平视阿沅娘：“你昨夜给娃喂的不是药，是‘禳瘟病’引子。”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半粒褪色的朱砂丸，“陈靖从药圃偷采的辟寒草汁混了童子尿蒸晒三遍，再裹上你绣嫁衣时咬断的红丝线灰——尿是至阴，丝线是至阳，辟寒草是少阴木性，三者绞缠，偏生撞上了冬至阳气初萌的刹那，成了破局之钥。”阿沅娘怔怔望着他，忽然将孩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扑向供桌，额头重重磕在木纹上：“求先生……救我男人！”她男人是族中唯一会打深井的匠人，三日前冒雪钻探新泉眼，被冻土塌方掩埋，至今未寻到尸首。林东来接过孩子，感受着怀中微弱却顽强的心跳，目光扫过供桌——那里静静躺着一块乌黑卵石，正是当年龙女化形时遗落的北海寒髓。此刻石面竟有细密水珠沁出，在烛火下折射出七彩微光。“累枝头”神通应念而动。他指尖轻点卵石，低语如咒：“寒髓凝霜，霜下藏泉；冻土千仞，泉眼自穿。”话音未落，祠堂外忽闻闷响，继而泥浪翻涌，一道清冽水柱冲天而起，水珠落处，枯草返青，冰棱消融，水雾弥漫中，竟有七八株早梅破土抽枝，蕊含丹砂。族人惊呼奔来，只见水柱中央浮起一人，浑身覆冰却气息悠长，正是阿沅娘的男人。他胸前衣襟裂开，露出心口一枚青鳞——原是幼时被龙女幼年戏水所伤，鳞片入肉三十年未化，今朝寒髓遇真阳，反成护心符。林东来解下腰间竹筒，倾出琥珀色浆液灌入其口：“‘衍宗嗣’非单指子嗣，凡血脉所系、技艺所承、薪火所续，皆为宗嗣。你掘的不是泉，是林氏扎根东海的命脉。”男人苏醒第一句，却是嘶哑问：“井壁……有字？”林东来颔首。众人举火把照去，但见湿漉漉的井壁上，天然石纹竟勾勒出十二道卦象，自下而上，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遁、否、观、剥、坤——正是《观河图作易书》十二消息卦，而最顶端坤卦石纹深处，嵌着一粒微小却灼灼燃烧的赤色火种，形如石榴籽。消息传至东海之滨，杨鉴正盘坐于新筑的“观星台”上。台基以北海寒髓碎屑混东海珊瑚粉夯成，台顶悬一青铜浑天仪，仪上十二支铜针随北斗移转，针尖所指，正是林氏族地上空那朵逆开的石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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