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父——”“这却是为何？”御书房。一主一次，相对入座。正中主位，时年二十有一的赵煦，满脸的惊诧与不解，一时难掩，一副失态模样，霍然站起身来。就在其正前方，丈许...“喏！”黄裳与吕惠卿齐声应诺，声音压得极低，却如金石坠地，字字铿锵。二人额头触地，久久未起，额角汗珠滚落，在青砖上洇开两小片深色水痕。身后千官屏息，朱紫衣袍在风里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尊泥塑木雕，唯有眼睫微颤，泄露了胸中惊涛。车舆静默三息，帘栊微动，一只素净修长的手掀开半幅玄色云纹锦帘。指节分明，腕骨微凸，袖口露出半截雪白中衣，不见半点血污，亦无丝毫疲态——可那日伏击之中，江昭左肩曾中一弩，箭镞深入寸许，皮肉翻卷，血浸透三层内衬。他硬是咬牙拔出，以烈酒浇创，裹伤前行，未停半日驿程。此时袖口之下，只余一道淡红新痕，如胭脂描就，不细看，竟似无伤。“抬眼。”声不高，却如钟鸣九霄，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黄裳与吕惠卿缓缓仰首，目光甫一触及车中人面容，喉头俱是一哽。江昭端坐于内，身姿如松，眉宇间沉静如古潭，唯有一双眸子，幽邃如墨玉淬火，映着天光，竟似有寒星迸溅。他未着绯袍，未佩玉带，只着一身素青直裰，襟口一枚乌木扣，质朴无华。可正是这身打扮，反令他周身气度愈显凛然——仿佛不是自京师而来的摄政大相公，倒似自昆仑绝顶踏雪而下的剑仙，衣不染尘，锋藏不露。“整村为匪，非一日之积。”江昭开口，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锤，“查其田册、户籍、盐引、商契，溯其三代，凡有隐匿丁口、私囤甲械、勾连马帮、擅设私牢者，尽数列档。”黄裳心头一凛，忙叩首道：“学生即刻命刑房彻查，七日内必呈详录！”“不。”江昭轻轻摇头，指尖在膝上叩了两下，节奏如更漏，“三日。”“三……三日？”黄裳喉结滚动，声音微哑。“三日之内，”江昭目光扫过吕惠卿，“你二人亲自带人，踏遍该村十七处庄院、九座祠堂、三处山神庙、两口枯井、一口活泉。掘地三尺，搜其密室、暗道、地窖、夹墙。凡藏匿兵刃者，记；私铸铁器者，记；焚毁文书者，记；豢养獒犬、驯鹰隼者，亦记。”吕惠卿脊背沁出冷汗，却不敢抬手去擦，只沉声道：“下命！”“另——”江昭顿了顿，目光忽如霜刃，直刺黄裳，“你既称‘精于治政，志在民生’，那便以民为镜。明日卯时，开洛阳府衙正门，放百姓入内。老者、妇人、垂髫童子，皆可来诉。不设皂隶拦阻，不收状纸银钱，不问姓名籍贯。但凡言及此村之事者，无论真伪，皆录其口供，亲笔画押。你，黄裳，坐镇堂上，亲听、亲录、亲问。”黄裳浑身一震，面如白纸。此举看似宽仁，实则险峻至极！若有人借机诬陷良善，或煽动舆情，或攀扯官吏，乃至当堂哭嚎詈骂……稍有不慎，便是民怨沸腾，反噬自身。可江昭既已出口，便是铁律，容不得半分推诿。“学生……领命。”他声音发紧，却挺直腰背，再叩一记重首。江昭这才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远处洛阳城楼。城楼巍峨，飞檐斗拱在阴云下泛着冷青光泽。他忽然问：“洛阳北市，可还开着？”吕惠卿一怔，忙答：“回相公，北市每日辰时开市，戌时闭市，从未间断。”“好。”江昭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今夜戌时，本相要见北市所有铺户掌柜、牙行经纪、脚行把头、挑夫头目，共百二十人。不带随从，不设案牍，就于北市最阔的‘万通栈’大院中，燃十盏牛油巨烛，摆二十张长案。你二人，陪坐左右。”黄裳心跳骤急——万通栈乃北市粮秣总汇，日夜进出米粟千石，人杂事繁，最易藏污纳垢。江昭此举，分明是要将整座北市，当作另一处“贼村”，当场刮骨疗毒！“相公……可是疑北市亦有勾连？”吕惠卿声音微颤。江昭终于掀帘而出，步下车舆。玄色云靴踏在青石阶上，无声无息。他负手立定，仰首望天。云层渐薄，一缕天光刺破阴翳，斜斜照在他清癯侧脸上，半明半暗，如刀刻斧凿。“勾连？”他轻笑一声，风过林梢般疏朗，却听得人骨髓发凉，“本相不疑勾连。本相疑的是——”他倏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千官，“你们当中，谁的账簿，经得起万通栈的烛火照？谁的良心，担得起百二十双眼睛直视？”全场死寂。连风都停了。一名紫袍官员手中象牙笏板“啪嗒”一声滑落在地，竟无人敢俯身去拾。江昭不再多言，只朝黄裳微一颔首。黄裳心领神会，急忙起身，双手捧起一方紫檀木匣，恭恭敬敬递上。匣盖掀开，内里并非印信符节，而是一卷泛黄旧册，封皮上墨书四字：《河洛风俗志》。“此乃太宗朝旧本，”江昭指尖抚过书脊，声音低沉，“记洛阳七县八十四乡之民情、物产、讼狱、盗贼、巫蛊、异闻。其中，有一页专述‘黑石沟’——即尔等所查之村。当年县令批注曰：‘沟中无石，唯土赤如血；村中无井，唯泉冷似冰；人皆寡言，见官辄避；十年之间，无一童生，无一嫁娶，无一丧葬。’”他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向吕惠卿：“吕安抚使，你主政三年，可曾翻过此志？可曾遣人探过黑石沟‘赤土’为何色？‘冷泉’为何温？‘寡言’者，究竟在讳什么？”吕惠卿面色惨白，双膝一软，再次跪倒，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学生……失察！”“失察？”江昭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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