症结依旧在“浪费”二字,且比前几世的行当更甚。龙湖湾的木作匠人虽多,却各做各的活,守着“大手大脚做手艺”的老规矩,耗材如流水:上好的楠木、樟木,为做一个小小的木盒,便随意裁下一大块,余下的大料边角随手丢在作坊门口,堆成了小山,日晒雨淋后朽烂成泥;做家具时墨线画得潦草,下料全凭手感,多锯一寸、少裁一角都是常事,废木料比能用的还多;更有甚者,嫌榫卯工艺繁琐费功夫,全用铁钉拼接木料,铁钉易锈,木料易裂,做出来的家具用不了多久便散架,既废了木料,又砸了手艺的招牌。加之匠人采料分散,都是单家独户去山里的木行买料,量小价高,上好的木料价格翻了几番,再加上耗材严重,匠人做一件家具,料钱便占了本钱的七成,卖出去的价钱却因工艺粗糙、品质不佳上不去,到头来赚的钱还不够买料,一众匠人纷纷亏本,年轻的匠人嫌赚不到钱,纷纷转行去码头搬货、做买卖,只剩几个老匠人守着破旧的作坊,苦熬度日,祖传的木作手艺,眼看便要在龙湖湾失传。
木作巷在龙湖湾的西北角,巷子里曾家家是作坊,户户有墨线,如今却只剩半数作坊开着门,门口的木料堆上落满了灰尘,墨线干在了木尺上,刨花散在地上无人扫,枯槁的黄气裹着整个巷子,连往日里叮叮当当的凿木声、刨木声,都变得稀稀拉拉。巷尾的一间小作坊,便是林明珠这一世的家。她是木作匠陈生的遗孀,嫁过来不过三年,丈夫便在进山采料时失足坠崖,留下这间破旧的作坊,还有一屋的木匠工具,以及一笔因买料欠下的债。那年她二十岁,眉眼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手上却磨出了新的茧子,那是握刨子、拿凿子、削木料磨出来的。
丈夫在世时,明珠便跟着他学木作手艺,她心思细,上手快,早已把刨、凿、削、雕的功夫练得纯熟,只是那时从不用她操心料钱,如今丈夫走了,债台高筑,她连买一根上好的木料的钱都没有,只能靠着捡巷子里其他匠人丢弃的木料边角糊口。每日天不亮,她便去巷子里的木料堆翻找,把那些还能用的边角料捡回来,用清水洗去灰尘,按纹理、大小、材质分类放好,小的做木梳、木簪,大些的做木盒、木筷,虽都是小件,却做得格外用心,刨得光滑,磨得细腻,雕上简单的莲纹、鱼纹,皆是龙湖湾的特色。
巷子里的老匠人见了,总叹道:“明珠这丫头,可惜了一身好手艺,竟要靠捡边角料过日子,这木作行当,怕是撑不下去了。”也有匠人笑她:“捡些破木料能做什么?成不了大器,不如趁早改嫁,去码头找个活计。”明珠却不言语,只是低头削着手里的木料,她看着巷子里那些被丢弃的大料边角,看着那些因下料粗糙被废掉的木料,看着那些用铁钉拼接、一掰就散的家具,心里揪得慌。她知道,龙湖湾的木作手艺不是撑不下去,而是被匠人们自己的浪费拖垮了,木料是木作的根,手艺是木作的魂,根被浪费,魂被敷衍,这行当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丈夫留下的作坊里,挂着一句他常说的话:“料为手之基,手为料之魂。”明珠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也在捡边角料做小件的日子里,悄悄琢磨出了一套省料的木作技法。她知道,要让木作行当起死回生,要让祖传的手艺传下去,第一步,便是把这耗材的毛病改了,让每一寸木料,都发挥出它的用处。
巷子里的张老匠,是龙湖湾最有名的木作匠,一手榫卯工艺练得炉火纯青,可如今也因耗材严重、料钱太高,作坊快撑不下去了,他做一张八仙桌,要废掉半根楠木,料钱便花了两百文,卖出去却只值三百文,赚的钱刚够糊口。明珠见张老匠整日愁眉不展,便拿着自己用边角料拼接做的木梳去找他,那木梳用三块不同纹理的桃木边角拼接而成,纹理衔接得天衣无缝,梳齿磨得圆润,梳背雕着小巧的鱼纹,精致得很。
“张伯,您看这木梳,用的都是巷里丢的边角料,拼接起来,一样能用,还好看。”明珠把木梳递过去,又指着作坊里被废掉的楠木边角,“您做八仙桌,下料时多画一寸墨线,便废了这么大一块料,若是精准下料,按着器型一点点量,一寸木料都不会浪费。还有,现在的匠人都用铁钉,虽快,却不结实,您的榫卯手艺多好,用榫卯拼接,不用一根铁钉,家具既结实又省料,还能卖个好价钱。”
张老匠看着手里的木梳,又看着明珠眼里的坚定,沉默了半晌,终是点了头:“明珠,伯老了,守着老法子守了一辈子,竟不如你一个丫头看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