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堤淹田案,江南百姓淹死无数,徐阶在干什么?在家里练字。他不是不知道百姓苦,但他更知道:在扳倒严嵩之前,做什么都是错。
这是他的逻辑,也是他最让人争论的地方:为了最终的目标,过程中的牺牲是必要的。
甚至他想要牺牲更多的百姓,为了搬倒严嵩。
严嵩倒台后,徐阶上位,结果呢?
他的儿子当了工部侍郎,干的是严世蕃的活儿;他的弟弟插手松江棉产业,干的是沈一石的活儿。裕王直说:“这和当年在江南改稻为桑有什么两样?”
这说明什么?说明徐阶用二十年扳倒了严嵩,最后发现自己成了严嵩。
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他用二十年斗倒了恶龙,然后发现自己站在恶龙的位置上,穿着恶龙的衣服,用着恶龙的手段。
区别只在于:他还穿着清流的外衣,他还相信自己不一样。虚伪嘛,观众认为他虚伪,但是他自己绝不这么认为。
因为真诚的人早就粉身碎骨了,只有虚伪的人可以活下来。这个世界容不下真诚的人。你如果什么都说真话、什么都按真心来,你会被碾碎。
那些活下来的人,多多少少都戴了面具、说了违心的话、做了不得不做的事。
所以,话又说回来,虚伪不是选择,是生存。不是道德缺陷,是保命的本能。
海瑞最真诚的人。他敢骂皇帝,敢说实话,敢不戴面具。结果呢?下诏狱,差点死。他能活下来,是因为嘉靖最后留了一手?
沈一石是一个复杂的人,他想回头,他想做个好人,想护着芸娘,但他活不下去。最后一把火把自己烧了,留下一句我不是奸臣,也不是忠臣,我只是个商人。
在这个剧里,你想做自己,就得死;你想活,就得把自己弄丢,活成自己以前讨厌的样子。
谁不想站着把钱挣了。
真的有人能回头吗?
答案是:能,但要付出代价。
回头的代价,就是你当年不想付出的那个代价——粉身碎骨。
徐阶如果真想回头,他得放弃所有:官位、权力、家族、甚至性命。他愿意吗?他不愿意。所以他不回头。
赵贞吉如果真想回头,他得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这二十年走错了路。他做得到吗?做不到。所以他不回头。
能回头的人,是那些还没彻底变成“另一种人”的人。
所以回头是有可能的,但回头的那条路,往往比走下去更疼。
所有戴着面具活下来的人他们不是不想摘面具,是不敢摘。他们不是不痛,是痛习惯了。他们不是不知道自己变成了谁,是不敢想。
所以,如果有人问虚伪的人还有救吗,答案可能是:等他们什么时候不怕死了,再说吧。
虚伪是什么?
一开始,我们以为它是客套,是礼貌,是成年人的生存智慧。你说一句“改天吃饭”,没人当真,也没人受伤。这叫社交,不叫虚伪。
后来我们以为它是善意,是保护,是不得已的伪装。女人装Gc,强者说软话,坏人做一件好事——这些都有温度,都有代价,都可以理解。
但再往下走,虚伪露出了它真正的样子。
它不是对外的面具,而是对内的扭曲。不是我不得不装,而是我装习惯了,忘了自己是谁。不是生存的策略,而是人格的溃烂。
赵贞吉就是这样的人。他满口苦一苦百姓,心里只有往上爬的账。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是错的,但他停不下来。他不是没有良心,他只是把良心典当给了权力,而当票已经找不回来了。
徐阶更是这样。他隐忍二十年,用清流的面具熬死了严嵩,然后发现自己成了严嵩。他扳倒了恶龙,自己站在了恶龙的位置上,穿着恶龙的衣服,用着恶龙的手段。
可你真的不一样吗?
双标的人,用道德包装偏心;伪善的人,用大局掩饰私欲。他们不仅自己戴面具,还转过头来,嘲笑那个不肯戴的人——“你傻”“你不懂事”“你活该”。
这就是虚伪最让人寒心的地方:它不是无奈,而是选择了无奈之后,还要替那个让你无奈的东西说话。
你明明也是一头牛马,却站在奴隶主那边,替996唱赞歌,替潜规则辩护,替黑暗开脱。你可以卑微,但不能扭曲;你甚至可以活在黑暗中,但不能替黑暗说话。现在很多影视为地主洗白,为地主开脱。
所以虚伪,从来不是生存问题,是人格问题。不是能不能理解,是值不值得被褒奖。
我们都可以理解一个人的无奈。他要活着,他要往上爬,他有一家老小要养。你戴面具,可以。你违心,可以。你低头,也可以。
但应该有一条底线:
走夜路走久了,眼睛会适应黑暗。但你不能因为自己看得见了,就说黑夜是光明的;更不能骂那些点灯的人浪费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