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涧边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他站起来跳进了河里。
用仅剩的那条手臂划水,用腿蹬水,用嘴叼着那本册子。
水很急,把他冲了很远。
他喝了很多水,呛了很多次差点淹死。
从第一天上午挣扎到了第二天中午,他终于游过去了。
爬上岸的时候,他被冻得嘴唇发紫,那本册子也被水泡烂了。
他坐在岸边,把那本烂了的册子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开。
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了。
但他记得,每一条,每一款,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他站起来,走进鹰愁涧唯一的一个村子。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
他们住着茅草屋,穿着破衣裳,吃着野菜粥。
不知道什么《宪法》,不知道什么平等,不知道什么法治。
他们只知道,活着,很难。
张大山站在村口,手里捧着那本烂了的册子,念:“人人生而平等。”
他的声音沙哑,嘴唇还在抖,但他念得很稳,稳得像千川湖底那块最老的石头。
村里人围过来,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
他们听不懂他在念什么,但他们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东西。
那是——不甘,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了。
不甘心自己的儿子也这样。不甘心自己的孙子也这样。
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走过来,望着张大山道:“后生,你念的啥?”
“《宪法》。”
张大山蹲下身,与老人平视:“人人生而平等的法。”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平等?能当饭吃吗?”
张大山摇了摇头道:“不能,但能让您有饭吃。”
老人望着他,望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那本烂了的册子。
册子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他把册子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后生。”
他说:“你留下来,教我们认字。”
张大山望着他,望着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却忽然有了光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然后点头:“好,我留下来。”
张海在鹰愁涧住了三年,三年里他教村里人认字,教他们算账,教他们《宪法》。
村里人叫他“张先生”,不是因为他学问大,是因为他愿意教。
他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教“人”字,他说,人,就是两条腿站着。
你,我,他,都是人。
教“平”字,他说,平,就是一碗水端平。
不偏不倚,不左不右。
教“等”字,他说,等,就是一样。
你有的,我也有。
我没有的,你也不能有。
三年后,鹰愁涧有了第一所学堂。
不是砖瓦盖的,是茅草搭的。
学堂里坐着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五六,小的七八岁。
他们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人”,写“平”,写“等”。
他们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字,能让他们以后不用再饿肚子。
张大山站在学堂门口,望着那些孩子,忽然哭了。
不是委屈,是高兴。
他想起他的伯父张歧,想起他种地的样子。
伯父种了三年地,把三亩薄田种成了良田。
他教了三年书,把十几个孩子教成了识字的人。
种地,教书,都是种。
种庄稼,收粮食。
种知识,收希望。
他擦了擦眼泪,走进学堂。
孩子们抬起头,望着他。
“先生,今天教什么?”
“今天,教‘法’。”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字很大,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鹰愁涧的变化,传到了千川湖。
不是传讯玉简传的,是周大状传的。
他驾驭着那艘感觉随时都会坠落的巡逻飞艇,从柳沟村飞到泰岳山脉。
把飞艇放在门口,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进去。
文钊坐在办公室里,正在看文件。
听到敲门声,抬起头道:“进来。”
周大壮推门进去,站在文钊面前。
他穿着一身巡捕服,腰间别着铁尺,胸前挂着铜牌。
他的脸晒得很黑,手糙得像树皮,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新长城上的金色光柱。
“院长。”
他敬了一个礼。
“柳沟村,武者巡捕,周大壮,前来汇报。”
文钊看了他一眼,微笑着道:“坐。”
周大壮没有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