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流逝,在深海永恒的黑暗中仿佛失去了意义,却又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精准地切割着。
布莱索舰长双臂抱胸,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沉默地矗立在主指挥台前。
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前方巨大的战术屏幕上,那个专门用于监听特定甚高频/长波频段的信号分析窗口。
窗口里,只有背景噪音的平稳波形在单调地跳动,如同深海下死寂的心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寂静,只有各种仪器运行的低鸣和通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声。
所有值班军官和技术人员,都屏住呼吸,目光不时地瞥向那个窗口,又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消耗掉那本就渺茫的希望。
他们已经进行了最后一轮,也是最后一次机会的信号扫描。
天线在冰盖下的海面冒险伸出,暴露着潜艇的位置。
每一秒,都是与死神的赌博。
就在这寂静即将把人逼疯的边缘——
“控制室!无线电台!”
一声急促、带着明显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男声,猛地从通讯专员的位置炸响!
打破了指挥中心死水般的沉静!
所有人的身体都是一震!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名戴着耳机、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的年轻通讯军官!
布莱索的瞳孔,在刹那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的身体甚至微微前倾了一下,但声音却保持着惊人的平稳,只是语速快得惊人:
“汇报。”
“收到!收到甚高频无线电摩尔斯密码!信号微弱,断续,但特征码完全匹配预设协议!重复,收到目标频段摩尔斯密码!”
通讯军官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但汇报内容却清晰无比!
坐标!终于来了!
指挥中心内,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电流瞬间窜过!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混合着狂喜、如释重负和更深紧迫感的神情!
但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所有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布莱索身上。
布莱索,这个一直表现得玩世不恭的舰长,此刻脸上再也没有了丝毫的笑意。
他的表情,凝重得如同北极最深处的海冰。
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等通讯军官说完,就已经转头,目光如电,射向一旁的声呐/电子战军官,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无线电!现在!立刻开始播放接收到的信号!全艇广播!重复,全艇广播!”
“是!长官!”
命令被以最快的速度执行!下一秒——
“滴—答—滴—滴—答—滴—答—答—滴……”
一阵急促、规律、却因为信号微弱和干扰而有些失真、断断续续的摩尔斯电码声,通过潜艇内部的广播系统,清晰地在每一个舱室、每一条通道中响起!
这古老的、简单的声音,在这艘汇聚了人类最尖端科技的钢铁巨兽内部回荡,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和紧迫感!
坐标,正在被接收,正在被记录,正在被解码!
目标,终于被点亮!
圣马修岛,燃烧的木屋,二楼。
地狱的景象。
火焰已经吞噬了大半个屋顶和墙壁,浓烟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水,在天花板下方翻滚、积聚,温度高得让空气都在扭曲。
燃烧的木料不断发出“噼啪”的爆响,火星和燃烧的碎屑如同暴雨般落下。
整个结构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时可能彻底坍塌。
鸡尾酒背靠着那台滚烫得几乎要融化的无线电设备,他的头发和眉毛都被高温燎得卷曲焦糊,脸上、手上布满了烫伤的水泡和黑灰。
他的眼睛被浓烟熏得通红,泪水混合着黑灰不断流下,视线模糊到几乎无法视物。
他的肺部如同被放在火上烤,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灼痛和窒息感。
但他的手,那只握着电键的右手,却稳得如同焊在了上面!
他的手指,凭借着肌肉记忆和最后的意志力,稳定、清晰、一遍又一遍地敲击着那串用生命换来的坐标码。
他只是顾及了半秒——在头顶一根燃烧的横梁发出可怕的断裂声、朝着他头顶砸落的瞬间,他本能地向侧方歪了一下身体。
燃烧的横梁擦着他的肩膀砸在了旁边的地板上,火星四溅,点燃了他的衣袖。
但他甚至没有去扑灭手臂上的火!
他强忍着肩膀被擦伤的剧痛和手臂被灼烧的刺痛,只是用破烂的毛衣在地上胡乱蹭了几下,然后,再次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面前的电键和手表背面的刻痕上。
“滴—答—答—滴……”
敲击声,在火焰的咆哮中,微弱却坚定。他不知道信号能不能发出去,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