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之言，醍醐灌顶，是我愚钝，困守忠君一隅，不见天下大势，不见生民真正之苦……愧为人臣。”
这叹息声给人的感觉很复杂，似是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悔恨，又仿佛包含着深深的疲惫，好像还夹杂着一丝释然的解脱。
项瞻与燕行之对视一眼，二人都明白他为何会是这种状态。
且先不说他认清了何为忠奸，何为大势，是他当初力主重用方令舟，也曾以为方令舟能辅佐君王，抵御外敌，重整河山。却不想到头来竟是引狼入室，不仅断送了太子性命，更祸乱了家国百姓。
就像燕行之之前在中军大帐所言，仅这一点，就足以对他造成沉重打击了。
“陆相不必如此。”项瞻语气缓和下来，抓住这个机会说道，“朕来此，一为探望，二是想借陆相之力，向润州军民揭示真相，劝勉忠良将士弃暗投明，献城归降，免去无谓死伤。”
“是啊，陆公。”燕行之也适时相劝，“如今城中百官与十数万将士，或慑于方令舟淫威，或为萧执父子之事蒙蔽，甚至不乏心存侥幸之人，皆做出顽抗之志。唯有陆公的身份与清望，方能震聩发蒙，令彼等看清方令舟真实面目，瓦解其凭借奸计收拢的人心。”
燕行之说着，对陆整行了一礼，“润州城内无数鲜活性命，皆在陆公一言之间，燕某……请陆公出手相助。”
陆整再次闭上了眼睛，浑浊的泪水也再次从眼角无声滑落。
荣祚已终，天命归于大乾，这个结局自他从梁州一路败退，亲眼目睹局势崩坏时，就已隐约预见。
而此刻，家国的最后一点体面，竟也被人如此践踏。方令舟的背叛，不只是对他的侮辱，更是对这个行将就木的王朝的最后致命一击。
一阵沉默后，陆整重新睁开眼，挣扎着跪在草席上，对着项瞻拜道：“罪臣愿尽残躯之力，唯望陛下护佑润州数十万军民，待破城之日，罪臣愿以死谢罪，只求一口薄棺随葬先帝，不辱罪臣仅存之义。”
“陆相，”项瞻伸手握住陆整的手腕，“润州军民无辜，凡愿归降者，朕一概既往不咎，他日天下太平，朕也自当善待萧氏宗亲与南地臣民，至于陆相清名……”
他笑了笑，“还需陆相亲自保全，朕愿意给你提供这个机会。”
陆整微微一怔，项瞻却不给他过多反应的机会，当即吩咐贺云松三人，传召随军主簿、文书、与军医。
当日，以陆整病体口述、军中文吏记录润色、再由陆整亲笔加印签押的数道檄文，便通过箭书、竹筒等多种渠道，趁着夜色的掩护，被射向润州城头，投入城内。
檄文以陆整大荣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柱国的名义，痛斥方令舟数项大罪：
一为?矫诏作乱?，指其趁圣躬违和，勾结镇枢院，囚禁延武皇帝，擅权乱政；
二为谋逆弑储?，揭露其以阴谋构陷太子萧庭安，致其含冤惨死，动摇国本；
三为残害忠良?，罗列近月被其屠戮之大臣名单，称其欲铲除异己，独霸朝纲；
四为贻祸苍生?，怒斥其为一己私欲，不顾江山社稷与满城生灵，挟持君王、拥兵自重，抗拒王师，使润州百万军民陷于危城死地。
最后则是号召反正?，昭告城内将士臣工，曰：天命有归，大乾实应正统。若能擒缚逆臣方令舟，开城迎降者，不论旧时官位高低，新朝必将厚待，凡助纣为虐者，事败之日，必从严惩。切望诸君迷途知返，共保家国宗庙不遭兵燹，救黎庶于水火之中。
檄文言辞激烈，声泪俱下，又盖有陆整的私人印信与荣廷相印，其情其状，绝非伪造。
翌日，润州城内。
这一份份檄文就如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在徐云霆授意下，城内细作一直在行动，流言本就早已四起，但这毕竟是当朝宰相陆整的檄文，其份量远非之前的市井传闻可比。
守军中，特别是曾隶属萧庭安的荆州旧部，以及被暗中打压、甚至解除兵权后心怀不满的裴文仲与蔡阙旧部，还有那些目睹同僚被清洗、日夜惊惧的官员，无不心思浮动。
方令舟自然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然而，当那份檄文被镇枢院院长沈珏呈到他面前时，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随即将其置于烛火之上点燃。
他没有愤怒地咆哮，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冷冷地对着一众心腹将领们下令：“全城戒严，增派三倍人手，监视所有原禁军、荆州军、扬州水师将领宅邸家眷。凡有私下串联、议论檄文者，无论官职，立斩不赦。”?
一众将领纷纷领命离去，沈珏却是双眉紧皱，欲言又止。
方令舟瞥了他一眼，不冷不淡地问道：“沈院长有话，不妨直说。”
沈珏迟疑片刻，说道：“淮侯此举，怕是会弄巧成拙。”
方令舟眼睛微眯：“沈院长有何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