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风中绣花(2/2)
“十年前,就是他带人烧了我家。他右臂有道剑疤,从肩胛劈至肘弯,当年我爹拼死斩出的最后一剑,留下的。”王贤的手指蜷了一下,掌心那片叶子无声碎成粉末,随风飘散。“他现在……”他声音很轻,“用的是左手剑?”杜雨霖点头,眸色沉如寒潭:“第七楼‘锈剑’陆九,原是他右臂剑侍。萧砚废了右臂后,陆九便成了他的左手。”风忽然大了。枣树哗啦啦摇晃,枝头青果簌簌坠地,砸在石桌上发出闷响。王贤仰起脸,空洞的眼窝迎向风的方向,仿佛真能看见什么。“掌柜的,”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久经淬炼的锋利,“您当年逃出来时,带走了杜家什么?”杜雨霖怔住。“不是法宝。”王贤的声音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剑,“萧砚要的从来不是法宝。他要的是杜家祖传的《星陨锻剑谱》——里面记载的,是用活人精魄为薪,以星辰之力为焰,锻造本命剑胎的法门。”枣树猛地一颤,枝头最后一颗青果坠下,“啪”地碎裂在地,溅起几点汁液。杜雨霖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十年了,没人提过这个名字。连她自己,都快忘了那本被血浸透的残卷封皮上,烫金的四个字。“你……怎么知道?”她声音发紧。王贤没回答,只缓缓抬起右手。他掌心向上,五指微张——没有剑,没有符,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银线,自他腕骨处蜿蜒而上,隐入袖中。那银线细若游丝,却比最锐的绣花针更冷,比最韧的蛛丝更坚。“我师父说过,”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天下剑胎,唯两种最凶:一是自胎中孕养,二是借星陨之力重铸。前者需天生剑骨,后者……需以血脉为引,以仇人为薪。”杜雨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他:“你师父……是谁?”王贤掌心银线倏然隐没。他收回手,抄起竹刀,重新削起一根新竹。刀锋刮过青皮,发出熟悉的“嘶啦”声,竹屑纷飞如雪。“一个早该死了的人。”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他教我绣花,教我削竹,教我听风辨刃……唯独没教我,如何拔出这把藏了十年的剑。”院中忽然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杜雨霖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空洞却仿佛盛满星河的眼窝,看着他削竹时手腕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那不是瞎子的手,那是握过千柄名剑、斩过万道雷霆的手。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她声音发颤,“你来青龙镇,不是为了躲?”王贤削完最后一根竹箭,将它并入身旁整齐的箭垛。他伸手摸了摸箭尖,指尖传来细微的震颤——那是剑胎在鞘中低鸣。“我是来等的。”他终于转过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向杜雨霖,“等一个人,来替我试剑。”杜雨霖浑身一僵。试剑?拿谁试?拿萧砚?还是……她目光扫过王贤膝上那堆竹箭,扫过他袖口若隐若现的银线,扫过他方才抬手时腕骨处一闪而逝的寒光——竹箭?银线?腕骨?她瞳孔骤然收缩。“你……”她呼吸急促起来,“你的本命剑胎……是绣花针?”王贤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竟有些温柔。“不。”他轻轻摇头,“是竹。”话音未落,他指尖忽地一挑——一根削好的竹箭凭空跃起,悬停于他掌心上方三寸。箭身毫无征兆地寸寸崩解,青皮、竹肉、竹髓层层剥离,最终凝成一支通体莹白的细针,长三寸三分,针尖一点寒星吞吐不定。杜雨霖屏住呼吸。那不是绣花针。那是剑。一柄以千年紫竹为胎、以星陨之力为焰、以仇人精魄为薪——锻了整整十年的,绝世凶剑。王贤抬手,指尖轻点针尾。“它有个名字。”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虔诚,“叫‘青蚨’。”青蚨者,古之神虫,母子相系,血饲不离。取其名者,意为——此剑既出,不死不休,不偿不返。院中枣树轰然剧震,满树青果同时炸裂,汁液如血雨纷洒。王贤静静立着,手中青蚨剑悬于掌心,针尖所指,正是落日城方向。杜雨霖望着那一点寒星,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瞎眼伙计,比十年前那场大火更灼热,比风雨楼所有杀手更凛冽,比她心底蛰伏十年的恨意更……纯粹。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王贤面前,伸出手。不是去接剑,而是轻轻按在他握剑的手背上。“好。”她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那我就陪你,等他来。”王贤没动,任由她微凉的手覆在自己手背。许久,他空洞的眼窝里,似乎有星光缓缓流淌而过。“掌柜的,”他忽然问,“你信不信命?”杜雨霖摇头:“我只信,今日我绣的这朵牡丹,明日就有人拿它垫棺材。”王贤笑了,笑声很轻,却震得满院竹叶簌簌而落。“那就好。”他收拢五指,青蚨剑化作一缕银光,悄然没入他腕骨,“因为从今往后,你绣的每一针,都是我的剑招。”风又起了。这一次,吹得格外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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