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磨损的毛球。“江年，”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容易哄？”他没回答。她也不需要答案。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碰了碰他刚被热气熏红的耳垂——只一下，像蜻蜓点水。“其实不是。”她声音很轻，几乎被风揉碎，“我只是……特别想被你哄。”江年怔在原地。风忽然停了。世界安静得只剩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擂鼓。他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不是不会说，是不敢说——怕一开口，就把这薄如蝉翼的平衡彻底捅破；怕自己说错一个字，她就会像受惊的鸟，扑棱棱飞走，再也不肯落回他掌心。就在这时，她手机响了。是徐浅浅发来的语音。江年下意识瞥了眼屏幕预览——【浅浅：细云！！你爸刚问我你几点回家！！我编不下去了！！救命！！！】姚贝贝没点开，直接按灭屏幕。她看着他，眼神很亮，像盛着整条银河的碎冰。“我爸……在查我手机定位。”她叹气，“所以，我只能待到十一点四十五分。”江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然后呢？”“然后我就得跑。”她眨眨眼，忽然把保温杯塞回他手里，转身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他挥挥手，“对了，那件纪念款衣服……我洗过了，明天还你。”他张了张嘴：“洗了？”“嗯。”她头也不回，“用冷水，没晾干，有点皱。”江年低头看自己手里还温热的杯子，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假笑，是真真切切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笑，带着点无奈，更多是松一口气的释然。他扬声问：“……下次，还用冷水洗吗？”她脚步一顿，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在憋笑。过了两秒，才拖长调子答：“看……哄我的人，诚意够不够咯～”尾音上扬，像根羽毛搔过心尖。江年没再说话，只是把保温杯紧紧攥在手里，直到金属外壳的温度，慢慢渗进掌纹深处。他目送她身影消失在桥洞阴影里，才转身走向停车处。路过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盒最贵的草莓味软糖——这次是礼盒装，缎带扎成蝴蝶结，盒子上印着烫金小字：【愿岁岁欢愉，年年胜意。】回到家，他没开灯。摸黑上楼，推开自己房间门，反手关严。窗外偶尔掠过烟花光影，明灭之间，他看见书桌抽屉半开着，里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本摊开的《高考英语核心3500词》，书页间夹着张便签，上面是姚贝贝的字迹：“p.142，‘coincidence’拼错了，已改。”一只旧耳机，右耳塞上用圆珠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还有半块没吃完的草莓软糖，糖纸被仔细叠成三角形，压在词典底下，像一枚小小的、甜蜜的印章。江年拉开椅子坐下，在黑暗里静静坐了许久。直到手机震动，新消息弹出来——是半隅法务刚发来的合同终审稿，附件标题写着：《关于A轮增资扩股及股权架构调整的补充协议（终版）》。他点开，快速扫过条款。第三条第七款写着：“创始人江年先生所持股份，自本协议生效日起，锁定三年；若提前退出，须以原始出资额的三倍价格回购全部股份。”他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好笑。三倍？他现在手里的现金流水，早够买下整个半隅。真正锁住他的，从来不是什么协议，不是股份，不是钱。是楼下厨房里冰箱嗡嗡的低鸣，是隔壁房间传来的、姚贝贝用指甲轻轻叩击手机壳的节奏，是徐浅浅半夜发来吐槽她爸查岗的三十条语音，是马国俊朋友圈里那张皱巴巴的婚前协议，是李华嘴里永远说不完的“赤石”梗……是这座小城密不透风的网，网眼里兜住的，全是活生生、热腾腾、吵吵嚷嚷、让人舍不得松手的人间。他合上电脑，把那盒烫金软糖放在词典旁边。窗外，新年的第一声钟响遥遥传来，沉稳，悠长，撞碎了最后一丝寒夜。江年拉开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没有钱，没有合同，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是他高三模考物理卷子的背面，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稚拙却用力：【我要赚很多很多钱，然后带细云去冰岛看极光。（如果她愿意的话）】下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缺了一只胳膊。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开始泛青。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三年、备注只有“霜”字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不是犹豫。是终于明白——有些路，不必回头看了。有些岸，早就在等他靠泊。他放下手机，起身拉开窗帘。晨光正一寸寸漫过窗台，温柔地爬上那盒烫金软糖，爬上词典扉页，爬上抽屉深处那个缺胳膊的雪人。光里浮尘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闪闪发光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