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破镜(3/3)
——县医院出具的《医疗事故责任认定书》复印件,钢印鲜红,“我爸当年车祸,县医院救护车迟到四十三分钟。原因?调度员收了他赌友五百块钱,故意派车去了邻镇。这份认定书,教育局今天刚盖章。”满堂死寂。我转向供桌,拿起剪刀,咔嚓剪断自己一缕长发,扔进香炉。青烟腾起,裹着焦糊味。“我林晚棠,今日自请除籍。”我声音清越,“林家恩义,一刀两断。从此往后,我只认我妈姓林,我名晚棠——晚来成材,棠棣之华,不攀高枝,不倚旧荫。”剪刀落地,铮然作响。走出祠堂时,陈屿等在阶下。他递来件东西——崭新的准考证,印刷清晰,姓名栏赫然是“林晚棠”,照片是我上周在校门口拍的,马尾辫扎得高高的,眼睛亮得惊人。“教育局特批的。”他说,“你妈留的信里,写了你每次模考全市排名。李老师拿着它,敲开了教育局局长办公室的门。”我接过准考证,指尖拂过光滑的塑封膜。远处山峦轮廓温柔,月光流水般淌下来,漫过我的脚背。“陈屿。”我忽然叫他名字。“嗯?”“你说过,我妈信里提到我。”我望着他,“她还说了什么?”他沉默片刻,从钱包夹层抽出张折痕累累的纸。展开,是张被反复摩挲得发软的作文稿纸,标题是《我的妈妈》,落款:林晚棠,初三(2)班。那是我十五岁写的。结尾写着:“我妈妈像棵老槐树,树洞里藏着糖,树根下埋着针。她教我甜的时候怎么笑,也教我疼的时候怎么站直。”陈屿指着稿纸右下角一行小字。那是我妈的笔迹,极淡,却力透纸背:“棠棠不必成材,棠棠只要活着。活着,就能把坏掉的月亮,一点点修圆。”我喉头哽住,抬手捂住眼睛。指缝间漏下的月光,温热的,像一滴迟迟未落的泪。陈屿没说话,只是把一件厚外套披在我肩上。袖口处,绣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棠棣花——是他妈的手艺。我们并肩往村口走。身后祠堂的灯火渐远,前方土路伸向墨色山影。一只夜鸟掠过头顶,翅膀划开寂静,发出悠长清唳。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准考证,又摸了摸那方红印。它安安静静躺在铁盒里,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明天,我要去县医院拿那份病理报告。后天,我要坐最早一班车回市里。大后天,我要坐在高考考场里,写下第一行字。而这一切,都始于十六岁那年,我妈攥着我手腕说的那句话——“棠棠,娘知道你早晚要问。”我早该知道的。风起了,带着山野青草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把那缕被剪断的长发,轻轻撒向夜空。发丝乘风而起,飘向远处山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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