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众人又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且良久良久。
平江善忽然道:“她最后那句话……是真心,还是演戏?”
“真假参半吧。”武承煜轻叹,“王姑一生要强,但终究是聸耳王族。她可以为了生存妥协,但心底里,何尝不希望有人能真正推翻柳元西?!”
此番言语之间,已将王姑此行深意与其后默许之态,剖白得清晰透彻——她亲临现场,非为阻挠,实为厉声示警;而她最终选择不加干涉,则是为乱局之中埋下一线转圜之机,亦为自身预留他日转圜之余地。
武承煜收起盟约帛书:“时间紧迫,诸位请按计划行事。三日后,舂陵军营,‘众生会’见。”
各国正使不再多言,匆匆离去。
偏殿内只剩武朝与聸耳自家人。婉娆王太后坐在椅上,竟像一瞬间老了十岁:“阳儿,去查,王姑的铁卫是如何悄无声息控制王宫的。还有,今日之事,严禁外传。”
“是。”
兮听扶住母亲:“母后,您休息吧,剩下的事儿臣来处理。”
婉娆点头,在宫人搀扶下离开。
武承煜看向武承零,小姑娘正蹲在地上,试图把撒出去的药粉扫起来回收利用。
“零儿。”
“嗯?”
“今天……多亏你了。”
武承零抬头,咧嘴笑了:“太子哥哥,你是不是想夸我聪明?”
“是。”武承煜揉了揉她的头,“但下次用迷药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我刚才也差点晕过去。”
“哎呀,我计算过分量的,你们内力深厚,顶多头晕一下。”武承零笑嘻嘻地说,“而且不临时控制住王姑,咱们的盟约怎么签得成?这叫‘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她收起小瓷瓶,拍拍手:“好啦,我得去准备‘众生会’的事了。海宝儿留的墨鸭得重新训练,还有那些乞丐……得找个靠谱的人去联络。”
“你有人选?!”
“有啊。”武承零眨眨眼,“还是罗西山。他以前混过江湖,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最合适不过。”
武承煜看着她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曾经只会跟在海宝儿身后胡闹的小妹,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甚至数次扭转危局。
海宝儿教她的,不仅是江湖把戏,更是一种在绝境中求生存、在不可能中找可能的智慧。
窗外,天色将明。
一夜风雨,终见微光。
是日,灵堂肃穆到了极点。梓宫已移至特制的灵柩车上,兮听身着粗麻孝服,手持金扣,立于棺前,依礼官唱赞,将象征性的寿钉置于棺盖东南角。
他面色苍白,手微微颤抖,在举起礼锤时,竟一时哽咽难抑,动作僵住。
就在此刻,宗正卿——一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王叔,忽然颤巍巍出列,躬身道:“储君殿下悲恸逾恒,孝心可感。然则大殓之礼,关乎国体,一锤定音,须稳如山岳。老臣斗胆,或可请一位至亲尊长,为辅钉之人,以镇礼制。”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站在前排的兮筝。
所谓“至亲尊长”,先王同胞妹妹,武功威望无出其右的王姑,自然是最佳人选。但这背后,是否隐含着对年轻嗣君能力的疑虑?
亦或是某些势力,欲将王姑更进一步推至台前?
婉娆的心骤然提起。她看向兮筝,兮筝却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看着那具棺椁,以及棺前彷徨无助的侄儿。
兮听脸上闪过一抹羞惭与惶惑,他求助般地看向母亲,又看向姑姑。
就在气氛凝滞欲裂之时,兮筝动了。她缓步上前,并非走向兮听,而是先向灵柩再次深深一揖。随后,她转向宗正卿,声音清晰平和:“老宗正所言,合乎古礼,亦是爱护嗣君之心。”她又看向兮听,目光中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听儿,你父王在天之灵,看着你。举起锤,落下钉。姑姑在此,为你镇礼。”
她没有去碰那金扣,只是稳稳地站到了兮听的侧后方半步之处。这个位置,既是支持,也明确表示主从——执行人仍是嗣君。
兮听深吸一口气,在姑姑平静目光的注视下,仿佛注入了一股力量,手臂不再颤抖,高高举起礼锤。
“咚!”
沉闷而坚定的一响,回荡在寂静的灵堂。
“礼成——!”礼官高声唱赞。
百官徐徐下拜。
婉娆暗自松了口气,背后已是一层冷汗。兮筝退回原位,就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经此一幕,所有人心中都明了,这位王姑的存在,已是这动荡时局中无法忽视的定海之针,亦是悬于所有人头顶的、未知锋芒的利剑。
停灵期满,新君登基大典紧锣密鼓地筹备。钦天监择定的吉日就在三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