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整治“哈士奇”(1/3)
黑石公寓在午后四点的光线里,显出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静。复兴中路上的梧桐树影被拉得很长,斑驳地投在这栋已经九十七岁高龄的建筑外墙上。混凝土浇筑的立面呈现出一种历经风雨后的灰白色,那些古希腊...通化城外的河滩上,风卷着雪沫子抽在人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天是铁青色的,低低压着,云层厚得透不出一丝光,仿佛整片天空都染上了血色,又被人用灰布蒙住了眼睛。河面结着冰,冰壳子底下有暗流在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像是大地在喘息,在呻吟。叶晨站在河滩高处的一块青石上,棉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围巾早被他扯下来缠在手腕上,露出冻得发红的耳垂和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七年前在齐齐哈尔追捕一个汉奸时,被对方甩出的碎玻璃划的。他没戴帽子,头发上落了一层薄雪,眉毛也白了,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黑得深不见底,像两口刚凿开的井,底下不是水,是火。下面蹲着的人,乌压压一片,粗略数去,足有两千三四百号。有穿黄狗皮的关东军残部,有戴礼帽、穿长衫的国党特务,也有套着破棉袄、眼神浑浊的本地伪警察、宪兵队杂役,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脖子上还系着褪色的蓝布领带,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像是刚从课堂里被拖出来的。他们大多低着头,肩膀塌着,脊背佝偻着,像一排被霜打蔫了的玉米秆。可也有例外——靠右第三排那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四十上下,金丝眼镜歪斜着,镜片后的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叶晨,不躲不闪,嘴角甚至还牵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在笑,又像在嘲讽。叶晨认得他。李光忱,国党辽省党部特务科主任,伪满时期就混迹于哈尔滨、长春两地,专干“清共”“肃奸”的勾当。此人最擅长的是借刀杀人,自己不动手,却能把人逼到绝路,再踩着尸骨往上爬。叶晨在伪满警察厅当科长时,经手过三桩命案,死者临死前都在供词里咬出了同一个名字:李光忱。他没动,只是把视线挪开了,落在人群最前排——那里跪着五个人,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绳子勒进皮肉里,渗出血丝。其中两个是日本人,藤田实彦赫然在列。他没穿军装,只套了件灰布棉袍,头发剃得极短,露出青白头皮,脖颈上还挂着一条褪色的护身符红绳。他挺直腰杆跪着,下巴抬得很高,目光扫过四周持枪的民主联军战士,又缓缓移向叶晨,嘴唇翕动,似乎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但叶晨知道他在说什么。——“你们赢了,可你们守不住这片土地。”这不是狂言,是藤田实彦的真实判断。他了解中国人,更了解这个时代的中国人。他知道饥饿会瓦解纪律,贫瘠会腐蚀信仰,而人心,从来比子弹更难控制。叶晨没回应。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旁边刘奎立刻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张油印的《通化日报》特刊,头版黑体大字:“通化暴动阴谋彻底粉碎!伪军、特务、日寇余孽悉数伏法!”下方印着一行小字:“根据东北民主联军总部命令,即日起,对参与暴动者实行战时特别审判程序。”刘奎把报纸举高,声音不大,却穿透风雪,字字清晰:“诸位,这是命令,也是通告。不是宽大处理,不是秋后算账,是——当场宣判。”话音未落,河滩西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十几个朝鲜义勇军战士押着一队人走来,为首的是金雄,他肩上扛着一杆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枪托上还沾着血。他身后跟着的,全是红十字医院里抓出来的日本医生、护士、勤杂工,男女老少都有,最年轻的不过十六七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护士服,脸上糊着泪痕和煤灰,一边走一边抽噎。可叶晨一眼就认出她。柳生美智子。那个曾在哈城满铁医院给伤员换药时,偷偷多塞两块纱布、少收五毛钱药费的女护士;那个在叶晨一次执行任务负伤后,冒着被宪兵队搜查的风险,连续三天送来热粥与消炎粉的姑娘;那个总在傍晚坐在医院后院樱花树下,用铅笔在笔记本上画素描,画的是中国孩子赤脚奔跑、画的是东北的山峦与雪原的姑娘。她也在人群中,低头走着,左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金雄走到叶晨身边,低声说:“周同志,她没动手。我们搜了她的宿舍,没有武器,只有药瓶和一本《本草纲目》日文译本。她在名单上,可情报里写的是‘策反对象’,不是‘行动人员’。”叶晨没说话,只盯着她。柳生美智子似有所感,忽然抬起头。四目相对。她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静。那平静底下,埋着某种叶晨熟悉的东西——不是悔恨,是疲惫。一种熬尽了所有力气之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疲惫。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不是对叶晨,是对那些她曾亲手包扎过的伤员,是对那座她曾以为能安放良知的医院,是对这个她来了十年、爱过也恨过的国度。叶晨垂下眼,喉结滚了一下,终是偏开了头。他不再看她,只对金雄道:“把她带下去,单独看管。等暴动善后结束,由组织审查。”金雄点点头,挥挥手,两个战士上前,轻轻扶住柳生美智子的手臂,将她带离人群。她没挣扎,也没回头,只是在走过叶晨身边时,极轻极轻地,把一枚铜制的樱花形胸针,放在了他脚边的雪地上。那胸针是满铁医院发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仁心济世,医者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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