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2/2)
振国走了过来。他四十出头,脸膛黝黑,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军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磨得发亮。他没敬礼,直接开口:“叶同志,法庭明天上午九点开庭。第一案,就是李光忱。你准备怎么审?”叶晨抬头,望向河滩上那些蹲着的人。风更大了,吹得他们单薄的棉衣鼓起来,像一群被钉在冻土里的灰蛾子。“不审。”叶晨说。王振国一愣:“不审?那怎么判?”“证据链完整,口供齐全,暴动计划书原件、联络密码本、关东军残部花名册、李光忱亲笔签发的‘联合政府’委任状副本,全在我手里。”叶晨语气平淡,“他亲口承认,与藤田实彦密会十七次,提供通化守军布防图三份,收受贿赂黄金二百两,其中一百两,是给国党辽省党部买通上级的‘活动经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振国的脸:“王主任,您说,这种案子,还要审吗?”王振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刀锋出鞘的寒意:“你说得对。这不是案子,是判决书。”叶晨没接话,只是朝刘奎抬了抬下巴。刘奎立刻会意,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包,双手递给王振国。王振国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全是日文,边缘烧焦,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标题:《关东军第125师团战时医疗处置条例(绝密)》。叶晨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字字砸进风里:“这是我在藤田实彦的保险柜里找到的。里面详细记载了,如何用手术刀切断颈动脉而不引起剧烈挣扎,如何用输液管勒断气管却不发出惨叫,如何让一名重伤员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自然死亡’……整整四十三条操作规范。”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他们不是医生。他们是屠夫,是刽子手,是披着白大褂的豺狼。而我们……”他抬起手,指向身后那辆缓缓驶来的卡车——车厢板放下来,露出里面躺着的一百五十多个伤员。有人裹着棉被,有人打着绷带,有人昏迷不醒,有人睁着眼睛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眼神空洞,却不再恐惧。“……我们是把他们从豺狼爪子底下抢回来的人。”王振国没说话,只是把那叠纸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在指挥部接到电话时的情形——电话那头,方虎山的声音嘶哑如裂帛:“王主任,红十字医院……没一个伤员死。一个都没有。他们全活着。”那一刻,他握着电话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滚烫的东西,猛地撞进胸腔,撞得他几乎喘不上气。那是信念的回声。是黑暗尽头,终于看见光。这时,老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叶晨,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叶晨转过头。老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昨天傍晚,哈城那边传来消息——顾秋妍,带着莎莎,坐上了南下的火车。”叶晨整个人怔住了。风还在吹,雪还在落,河滩上蹲着的八千多人,依旧像一片死寂的灰斑。可在他耳中,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老魏这句话,像一枚钢钉,狠狠楔进太阳穴。顾秋妍走了?为什么?她明明知道他来了通化,明明知道这里有多危险,明明答应过,等他回去,一起过完这个年……叶晨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左耳后那颗小小的痣——那是顾秋妍第一次给他梳头时,发现的。她说:“这儿有颗痣,像一粒米,以后你要是走丢了,我就顺着这粒米找你。”他没问原因。有些答案,他不敢问。他怕问出口的那一刻,自己就再也撑不住了。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那辆载着伤员的卡车走去。脚步很稳,一步,两步,三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没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根手指正一根一根,死死抠进掌心。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渗出血丝,混着雪水,一滴一滴,落在冻硬的泥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卡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混进灰蒙蒙的天幕里。叶晨跳上驾驶室,没坐副驾,而是直接爬上车厢,在伤员们中间找了个空位坐下。他脱下棉袄,盖在一个发着高烧的年轻战士身上,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在对方脖子上。那战士烧得迷糊,嘴唇干裂,却还是含糊地喊了一声:“……娘……”叶晨没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硬壳封皮,边角磨得发毛,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哪天哪个伤员要换药,哪个需要输血,哪个总在半夜惊醒喊“鬼子来了”,哪个偷偷攒下半块糖,说要留给妹妹……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他用铅笔写下一行字:【二月三日,通化。暴动平息。一百五十一名伤员,全部生还。】写完,他合上本子,紧紧攥在手里。远处,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斜斜地照在通化城墙上。那光很淡,却无比锋利,像一把刚刚淬火的刀,劈开了七年的阴霾,劈开了伪满的铁幕,劈开了所有尚未愈合的伤口。叶晨抬起头,望着那束光。他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前方,还有更多的城,更多的雪,更多的暗流汹涌的黎明。而他,必须一直往前走。哪怕身后,再无人相候。哪怕胸前,只剩一颗跳动的心,和一张被体温焐热的电报。风掠过河滩,卷起雪尘,呼啸着奔向远方。通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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