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道，平静得可怕，“为什么？”童子想摇头，却连脖颈都僵硬如铁。他只能拼命眨眼，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泥地上。“因为……”那声音忽然低了一度，近乎耳语，“你不是李家人。”话音落下的瞬间，童子左眼视野骤然扭曲——不是模糊，而是整个世界像被投入水中的墨迹，迅速晕染、拉长、变形。他看见自己的手在眼前放大，皮肤下青筋暴起，指甲疯长，泛出幽暗金属光泽；他看见自己的手臂肌肉虬结、膨胀，骨骼噼啪作响，一寸寸撑裂道袍袖管；他看见自己胸口鼓起一个狰狞凸包，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要破体而出！剧痛撕裂神智。他张开嘴，却没发出惨叫，只喷出一口浓稠黑血。血雾弥漫中，他眼角余光瞥见那双赤足缓缓后退一步，裙摆轻扬，露出一截纤细脚踝——那里，并无脚环，只有一道浅浅的、新月状的银色疤痕。“时辰到了。”那声音说。童子最后的意识，是听见自己脊椎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随即，一股无法形容的庞然意志，如决堤洪流，轰然撞入他溃散的识海！——不是夺舍。是……唤醒。他“看”见了一幅幅破碎画面：青铜巨鼎镇压九渊，鼎中囚着一条半透明的、哀鸣不止的苍龙；无数修士跪拜于鼎前，额头触地，口中诵念的并非道经，而是一段段晦涩拗口的古老誓词；鼎腹铭文随诵读声明灭，每一次明灭，都有一缕紫气自鼎口逸出，没入跪拜者眉心，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朱砂痣……画面戛然而止。童子猛地吸进一口气，肺腑火烧火燎。他发现自己正跪坐在地，双手平摊于膝上，掌心向上，纹路清晰，却再无一丝颤抖。左眼虽盲，右眼却异常清明，甚至能看清三丈外一片落叶上细密的脉络。他缓缓低头。自己身上那件破烂道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素净的灰白色麻衣，衣襟上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圈圈螺旋状云纹。最奇异的是，他右手食指指腹，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深褐色的印记——形状酷似一枚微缩的鼎盖。“你是谁？”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稳得陌生。那赤足女子并未回答，只是轻轻抬手，指向山巅。童子顺她所指望去。只见那曾矗立着李氏祖殿的山巅，此刻竟缓缓浮现出一座虚影——并非废墟，而是一座通体漆黑、高逾千丈的巨鼎！鼎身斑驳，铭文黯淡，鼎口垂落万千锁链，每一条锁链尽头，都系着一颗缓缓旋转的星辰虚影。那些星辰光芒微弱，却始终不灭，彼此之间以极细的银丝相连，织成一张横跨天穹的巨网。鼎影浮现刹那，整座山脉剧烈震颤，地下传来沉闷如雷的轰鸣。童子脚下的土地寸寸龟裂，裂缝深处，一缕缕粘稠如墨的紫气汩汩涌出，升腾而起，尽数没入那鼎影之中。“镇族法器……”女子终于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温度，却不是暖意，而是某种深埋百世的、冰冷的归属感，“它一直在等你。”童子怔怔望着那遮天蔽日的鼎影，心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浩渺空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缓缓抬起右手，将那枚鼎盖印记对准鼎影。嗡——一声低沉悠远的震鸣，自他指尖，自鼎影，自整片大地深处，同时响起。鼎影微微一震，鼎口垂落的万千锁链，其中一根，倏然绷直！锁链另一端，赫然系着一颗刚刚挣脱束缚、正欲飞遁的紫色星点——那是李周巍陨落时逸散的最后一丝本命真灵！星点剧烈挣扎，紫光暴涨，试图挣脱锁链束缚。可那锁链看似纤细，却坚不可摧，反在星点挣扎中越收越紧，最终“啵”的一声轻响，星点彻底湮灭，化作一缕精纯至极的紫气，顺着锁链，疾速回流，注入鼎影之中。鼎影光芒，微盛一分。童子静静看着，仿佛目睹的不是一位大真人的彻底陨灭，而是一粒尘埃归于大地。“他们叫我……李牧雁。”他忽然说道，语气平淡，不带丝毫情绪，“可我从来不是李家人。”女子颔首：“你姓魏。”童子——不，魏姓之人，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右眼中已无瞳仁，唯有一片纯粹、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那幽暗深处，一点银芒缓缓亮起，如新月初生，又似鼎盖微启。“我叫魏钧。”他轻声道，“钧，平也。衡天下之轻重。”风起。山间残存的雨雾被尽数吹散，露出澄澈如洗的夜空。一轮新月悄然浮出云层，清辉遍洒，却照不亮魏钧脚下三尺之地——那里，永远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阴影。他迈步向前，赤足踏过焦土，所过之处，龟裂的大地悄然弥合，焦黑的泥土下，一株嫩绿的新芽，顶开碎石，怯生生探出头来。女子静静跟随其后，裙裾拂过之处，新生的嫩芽顶端，悄然凝结出一点晶莹露珠。露珠之中，倒映的不是月光，而是那尊悬浮于天际的、沉默的巨鼎虚影。山下，那个曾跪在殿后、至今未敢起身的童子，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他艰难地、一寸寸地抬起头，望向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他想喊。可张开的嘴里，只涌出大股大股腥甜的黑血。血珠滴落地面，竟未渗入泥土，反而悬浮而起，缓缓旋转，最终化作一枚枚细小的、篆刻着“魏”字的黑色冰晶，在月光下幽幽发亮。远处，魏钧的脚步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左手，对着山下轻轻一握。轰隆！整座灵峰地脉轰然震颤，一道深不见底的幽暗裂隙，自山脚笔直向上蔓延，如巨兽张开的咽喉，瞬间吞噬了所有残存的焦土、断壁、尸骸……以及那个仍在呕血的童子。裂隙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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