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
巨大的阴影裹挟压迫之势,逐浪还未完全涌起,便被抚平。着眼望去,那是一艘艘包裹着铜皮铁角的巨舰,自下流之地逆流而上,荡开了一切水波。
符葫芦听到牛角号声,身形微顿。能配得上牛角金号的只有帝国大军,且人数过万。他扬起头,头顶行过的巨舰的压迫之势,隔着二三十丈深的河水,依旧让人心惊。
“潘阳湖的水军么?”
符葫芦喃喃自语,他此时潜游至河底,喧嚣繁闹都远离其而去,只有四周无边的黑暗与之相伴。
“青河城没有停泊之地,除了河湾,再往上便是激流礁石遍布,没有可停泊的地方,莫非是找到萧不夜了?”符葫芦有些诧异,青河城中的事情,只怕在青河沿岸已经传遍了。
他在心中盘算片刻,今日是僧去河湾谈判的日子,却又调集了水军前来,看样子京城中的小皇帝从来没有想过放过这位皇叔。
两军交战,神农氏与纵横家搜寻石盘,只会更难。那些隐藏在暗中的势力,应该再也忍不住。而道家,凭借此地一观之力,想要逆势,只会灰飞烟灭。
事情对自己还算有利……
河水带着分冰凉压在人的身体上,符葫芦继续向前寻去……
“师父,徒儿不用做什么吗?”今日难得好天气,江流儿只觉自己说话的声音都要大一些。
“你想做什么?”道人垂坐高台,依旧是清茶缭鼻。他说话时抬头看着山下的青河城,背影稍显落寞。
“您说徒儿什么龙息之气,有什么仙缘之类的,然后……”江流儿挠挠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又想做什么。
道人抚须道:“为师收你做弟子的时候,说过什么,你可记得?”
“师父说徒儿生性跳脱,守不了清规戒律,只是作为师父的记名弟子。”
道人依旧看着山下,并未回头,悠悠道:“只有这些?”
“师父还说徒儿冥顽不灵,又桀骜不驯,若非有怜幼小之心,是绝迹不可能将徒儿从小山沟里带出来的。”
“时隔良久,你还恨那些辱你骂你的人吗?”
江流儿有那么一瞬,眼神变得漠然起来,不过很快便褪去。他掐着小指头,吸着气道:“还有一点点子而已。”
“若是不知为师在一旁,你是否会改变主意?”
江流儿想起那天天色微黑,一个手持柴刀的小男孩,穿着破烂道袍,浑身脏兮兮的躲在墙角背后,等待某人的到来,眼神凶狠,面容扭曲。
他极力做出愤怒凶恶的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心冷冷的,并没有起什么波澜。
“徒儿不知。”
“儒家有句话,叫仓禀足而知礼仪,说得很好。”
“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道人摇摇头,“那日泼皮牛二持刀相向,颇有不死不休之势。你读了那么多书,可品出点什么其他的东西?”
“师父说徒儿是莽夫,如市井泼皮,只会意气之争。”
“若是如此,那倒好了。”少年若是一张白纸,道人以自己的本事,何愁教不出来一个道家高人。如此良才璞玉,精雕细琢之后,逍遥子那老小子也得低他半个,可惜。
逍遥子摇摇头,“你自幼聪慧,若是出生在世家,世上当又多一神童。且能从书中总结出自己的道理、处世为人的圆滑,实在……那日你计划周密,纵使杀人,也能进退自如,甚至还能借机平步青云,你已经学会那些大阴谋家的处世为人。”
“徒儿觉得那是对的。不是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吗?纵观古今,高高在上之人,何尝不是在盗窃他人生运?”
“为何不是引导呢?”
“在徒儿看来,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那些人都有蒙骗之嫌。”
“你的意思是,任由无知之人自生自灭?”
道人见徒儿低头,微微叹气,“你也知不妥了是吧?我们先祖好不容易从刀耕火种,被野兽欺凌的时代,立足于天地间,哪一次不是受圣人引导,而后才有如今的人族盛世?”
“可纵观古今来看,所有的一切,都是底层穷苦百姓一代复一代,用血汗才铸就了如今的天下,与夸夸其谈之人,并没有什么干系。”
“你是这样想的?”
江流儿点点头。道人眼中露出大善之色,“临别前,师父送你一句话,无论何种身份,记住这种圣人贤心。”
“啊,师父您这是要赶我走吗?”
道人大袖一展,自山崖坠下,声音从遥遥传来,“为师借运已成,亦是有要事,该离开了,你我师徒名分也止步于此。江流儿,临走前,师父再送你一句话。”
“可是你还未送徒儿登仙呢?”江流儿撇撇嘴,看着消失在林海中的师父,急忙躬身行礼。若说在某一刻,他还有些提防这个师父的话,那么此刻,他终于是有些想抽自己耳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