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李五良回来了,是逃兵,伤了一条腿,命却保住了。
又过一年,战事平息了,蕊娘每天在河边等,终究没有等回她的石景。
她想去边关找他,然而,路途遥遥,非她一个弱女子能做到。
蕊娘哭干了眼泪,忽一天醒来,关于石景的一切,她都不记得了。
又过了两年,桃花镇搬来一户姓周的人家,家境殷实,有个未婚的独子名唤周朗,是个读书人,人冷冷的,但长得不错。
周家看中了蕊娘,出了二百两彩礼钱,李五良嘴巴半天没合拢。
一个月后,蕊娘出嫁了。
一年后,蕊娘生了周遥。
再后来,周朗做了官。
蕊娘的人生过得越来越平顺,活成了一个不知喜忧,平淡安和,人人艳羡的贵妇。
之后,就是重病,到了生命尽头,遇到了思思。
夜,又一道白光闪过。
蕊娘缓缓睁开眼,屋内点起了一盏灯,思思在灯下看着她。
记忆如潮水般退去,蕊娘脸上水光一片,刚刚的一切,仿佛做了一个漫长而凄美的梦。
“原来,我一直不肯离开桃花镇,是在等石景!”
思思凝起双眸担心地看着她:“可他并不希望你等,当初是他以为自己还能回来。”
思思和相相本是一对灵性很强的相思雀,无意中被石景所抓,送给了心上人蕊娘。
蕊娘把它们当成知心朋友,对它们倾诉所有心事。
于是,它们知道了,原来人世间有那么多人情冷暖,有那么多爱而不得的忧愁和不得不做的无奈。
为了三十两,蕊娘被迫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恰好征兵,搅黄了婚事,但石景却为了能早日挣到钱娶蕊娘,入伍当了兵。
有情人终不能相知相守。
成亲前夜,蕊娘将它们放还山林,它们藏在不远处的树上,目睹了一切。为了帮蕊娘寻找石景,它们跟着军队一路西行。
途中,相相被士兵用箭射穿了脑袋。
相思雀生来雌雄成双,绝不独活,思思想要报仇,可它太弱小了,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万念俱灰的思思用头奋力撞向了石壁,这一撞反倒让它化形了,成了一只鸟妖。
成妖后,思思灵识更加清明,她想起了蕊娘和石景的故事,和它们何其相似。
她已经永远失去了爱侣,她不想蕊娘和石景再承受这思念的煎熬。思思跟随部队,出了雁门关,去找石景。
战争的残酷超乎想象,石景为了活命杀人无数,最终也被人所杀,思思想救他,可是她的灵力实在太弱,无法定人生死。
死前,她见了石景最后一面,当他得知面前的绿衣小姑娘是思思时,他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他杀了太多人,造的杀业会将他魂魄困在关外,魂牵梦萦却永远回不去桃花镇了。
他求思思帮他一个忙——一个很重要的忙。
“是什么?”
“他要你忘了他,嫁人,生子,一辈子快快乐乐过日子,永远不要再想起他。”
蕊娘眼底有萤火般晶莹的微光闪过:“你能做到?”
思思点点头。
是呢,不然她当年怎么会突然忘了石景,心甘情愿嫁给周朗?
可是,快乐,就是跟他有关的一切啊,失去了那些记忆,她不痛苦了,却也再不会快乐,生命变得可有可无,没有一丝留恋。
“思思,谢谢你。”暗夜中,蕊娘精气神一点点蒸腾,像一朵晒干了水分的干花,“快乐对一个将死之人确实也很重要。我所谓的人生没有遗憾,其实只不过是从未有过期待罢了!”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对不起,我们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忘记石景,你过得其实并不快乐。”思思抱歉地说。
蕊娘在床上躺好,淡然一笑:“可是现在我觉得很满足。”
因为,思思又把那些记忆还给了她。
虽然人生不能重来,但有了这些记忆,她才感觉自己真正活过。
她没有恨,没有遗憾,没有失望,他又回到了她心里,在生命的尾端,还能享受到他给的温暖,真好!
“不过,我也有一件事想拜托你。”蕊娘的声音继续微弱了下去。
思思帮她盖好了被子:“懂的,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嘱托。”
夜,更暗了,蕊娘房中的微微灯火终于熄灭了。
雪停后,周府在办丧事,遵照遗嘱,蕊娘被埋在了桃花镇,枕着青山绿水,嗅着鸟语花香,那是她一辈子不肯离去的地方。
镇子上的人都说蕊娘这一生,平安顺遂,富贵无忧,真是令人羡慕。
只有一只叫思思的相思雀知道,那些只不过是些无关要紧的表象罢了,事实上,蕊娘的魂魄在一个无风的明月夜,被一只相思雀叼在嘴里,带去了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