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主笔老爷说,那冷眼居士是个长袍马褂的旧派人物,拖着一条花白的长辫子,满口之乎也者,开口闭口总是“如之何,如之何”。
这位居士从没给报馆留过真实的姓名。
何总长一下子就想起了做了新远东副理事长的西湖居士王先生。根据主笔老爷的描述,何总长认为,那位冷眼居士至少在两点上和王先生很像。其一,那位冷眼居士开口闭口“如之何”,王先生也是开口闭口“如之何”的;其二,那位自称“冷眼居士”,王先生偏就是个西湖居士,世上没这么巧的事。
何总长就按股东登记册上的地址,驱车去找了王先生。
王先生住在日租界的一座很寻常的公寓里,门口贴着大红大绿的对子和两个土里上气的抱财童子,既乡气,又俗气。
门一开,王先生见到登门的竟是何总长,一脸的惊讶,开口便是:“哎呀呀,总长您……您咋来看老夫我了?这……这真是……如之何?如之何?”
何总长便笑:“没什么,没什么。我这总长终是下了野的,而您王居士却是新远东的现任副理事长,我这总长发财也得靠您呢!”
王先生甚是惶惑:“何总长,您……您这是骂我哩!”
到屋里坐下,何总长开门见山道:“王居士,咱们都是新远东的起始股东,彼此之间都要讲究诚信,对不对哇?”
王先生连连点头:“那是,那是,那是当然的了。”
何总长便把《商报》拿了出来,让王先生看。王先生取了夹鼻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架,顺从地接过商报看,边看边议论:“唔,不错,不错,南北议和又见转机,——有转机就好。以老夫之见,终是打不得的,若是打起来,咱这股票也就没法做了……”
何总长觉得王先生是装傻,就说:“我是要您老看看一位西湖居士谈兰格志的文章。”
王先生忙问:“兰格志是谁?他是北京政府那边的人,还是孙大炮、黄兴手下的革命党呀?”
何总长哭笑不得,指着报上的文章对王先生道:“你看完文章再说吧!”
王先生看完了文章,带着一脸的惭愧说:“老夫真是不通,不通哩!竟……竟把西洋的公司当成了哪个人,实是让总长见笑了……”
何总长却不笑,只意味深长地问:“您王居士号西湖居士,写文章的这人,却叫冷眼居士,真巧哩!”
王先生说:“是巧哩。”
何总长又问:“你说这两个居士会不会是一个人呢?”
王先生道:“可能的……”
何总长叫道:“王先生,这……这文章还真是你写的呀?”
王先生这才悟过来:“什么,什么?你说这文章是……是老夫写的?”
何总长笑道:“不是我说,却是你说的哩!”
王先生也笑了:“老夫耳朵不好,以为你说两篇文章是不是一人写的……”
见王先生这么一副老眼昏花,且又糊里糊涂的样子,何总长已后悔到王先生这里来了。何总长认定王先生不是那位冷眼居士。
王先生却又把冷眼居士的两篇文章翻来覆去看,看到后来,就击节叫好,极是热情地对何总长说:“这文章写得好呢!冷眼居士把这文章一写,股票的价码就得落一落,咱正好吃进点便宜货……”
何总长一怔:“这倒也是。”
王先生又说:“只不知这位居士是谁,若知道,若是他能在写文章前和咱们通个消息,咱就能吃到最便宜的货了。”
何总长问:“你就不怕人家卷款逃跑么?”
王先生笑道:“老夫又不傻,——老夫专做咱们的新远东,再不做别家的股票的。”
何总长既不相信别人的股票,也不相信自己的新远东,又问:“你认为咱新远东还能长上去么?”
王先生沉稳地道:“当然能长上去,咱新远东的价位比大中国和合众差老一截哩!要老夫看,再长个四成是有把握的。前几日,我趁着新远东下跌,吃了不少呢!”
何总长认为王先生是痴人说梦,听过王先生这番话也就算了。
不曾想,真让王先生说准了,没过几天,新远东再次飙升,价位一举突破三十元,而且稳稳站住了。
引发此次行情的,是冷眼居士的第三篇文章。
这篇文章题为《中国证券之一斑》。
冷眼居士在文章里仍是骂人,骂中国证券法颇多漏洞,市场常为军阀、政客、不法商人所操纵。文中点到新远东,说新远东便是军阀、政客股,公司经营实是巧取豪夺,又有政府的内部消息,自然是做什么赚什么,因此才能在上市一个多月就大举分红。
文中还举了一个例,说是新远东前些时做公债就是得了北京政府消息的。
冷眼居士号召众人在这红尘滚滚、纸醉金迷的时刻,以做人的良知,抵制这种强盗股。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