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爷像似忘了昨夜发生的事,第二日上午引着督军府的照相师来给家里人照相,还叫大家把好看的衣服都穿上。
家里那帮未成年的少爷、小姐们最是高兴,家学也不上了,一个个穿戴得元宝一般,蜂涌着往后花园跑,做出各种顽皮的样子照。
各房的太太们也高兴,都说大少爷真是不错,当着帮办,就帮家里人办事,比老头子更体抚人心。
就连总无笑脸的郝柯氏也笑着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大少爷确是出息了。郝柯氏如此一说,二太太便大为感动,把郝柯氏以往对她的凌辱、虐待都忘光了,跑前跑后跟着郝柯氏转,还不住地奉承郝柯氏往日指教的好。
郝柯氏益发得意,自称让大少爷做这帮办是她向老头子极力主张的。
只南如琳心里苦,脸面上却不敢露出来,还得装着笑模样。
经过一夜提心吊胆的揣摩,南如琳反倒更摸不透大少爷了。
大少爷不论咋说,终不是郝柯氏和老头子,是有同情心的,昨夜的样子倒也像似要护着她,——昨夜没叫出护兵去追袁季直,后来问她,她不说也就算了。
然而,大少爷终还是问了,问她时且老盯着她看,眼光很凶。
这就让她怕,——今日的大少爷已不是过去的大少爷,人家目下已做了自己老子的帮办,自得站在自己老子的一方办事,大少爷碍着往日的面子,不好抓她,却好私底下告诉郝柯氏,或者告诉他老子抓她。
南如琳就躲着大少爷,尽量不和大少爷的目光打照面。
大少爷却偏找南如琳,找到后要南如琳多照几张相,——不要照相师照,自己亲自照,还笑着说:“十娘看书的样子最是有味,像大学生哩。”
南如琳只好依了大少爷的主意,强笑着拿了十四少爷的一本《三字经》装模作样照了一张看书的相片……
过了几日,大少爷亲自把那张装模作样的相片送来了,指着相片对南如琳说:“十娘,你看看,不错吧?脸上的酒窝都让我照出来了。”
南如琳点点头,曲意赞道:“真是哩!大少爷本事就是比照相师好……”
大少爷笑了:“不是我的本事好,却是十娘天生丽质哩!”
又正经说:“十娘,你不但看上去美,也上像,九娘就不上像。九娘在相片上看就显得老气了……”
南如琳看大少爷情绪挺好,又想到了那夜的事,觉得老瞒着大少爷也不是长法,迟早总得给大少爷说,就是不指望大少爷给她未来的私奔帮忙,也可求着大少爷不要说出去。
可一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便瞅着大少爷身上新穿的宝蓝色暗花缎面夹袍,挺笨拙地夸道:“大……大少爷这件夹袍真……真是合体,穿在身上人也显得……显得精神多了。”
大少爷看看身上的夹袍,又抖了抖衣袖说:“我倒没觉得哪里好,真不如往天的布袍自在呢!十娘,你是不知道的,我这人最是随便,什么好衣服穿到我身上都算糟踏。”
南如琳亲切地道:“日后却不好再随便了,你好歹总是帮办嘛!”
大少爷点点头:“那是,场面上是要注意仪表的。”
这时,门一直是开着的,大少爷说着话却反手把门关上了。
南如琳一看大少爷关门,本能地感到,大少爷可能要问那夜的事,就想,大少爷先问也好,省得自己总开不了口。
果然,大少爷关上门后便直截了当地道:“十娘,你不能总把我瞒在鼓里,你得告诉我,找你的那人是谁?”
南如琳紧盯着大少爷说:“告诉你,你也想让我做六太太秀娟么?”
大少爷道:“这你是知道的,我不会。我要真想害你,就不等到现在了,我当时叫起来,你就说不清。况且,头回和刘玉薇一起在凉亭上见你,我……我就说过的,何日你要逃,就到汉口找我……”
南如琳摇摇头:“那时你说这话我信,如今我就不信,——如今你不是打总长的大少爷,却是做帮办的大少爷,我怎敢信你?”
大少爷叹了气:“十娘,你这话说得也在理,只是……只是你并不懂我的心,我……我一时半会也和你说不清楚。”
大少爷不知因啥红了脸,头也低下了,倒像似自己犯了事似的。
呆了好一会儿,大少爷才下了很大决心,头一昂道:“我……我这么说吧,我对这个家也和你一样看不下去,也……也和你一样恨哩。”
听得这话,南如琳心放定了,把膀子一抱问:“你都恨些啥?”
大少爷道:“这还用问?啥都恨,最恨我爹。这老头子尽讨小老婆,硬给我安排了这么多小娘!你以为我想要这么多小娘么?过去我不懂事倒也罢了,如今我都二十八了,他又给我找了个十六的娘,你说这像什么话?说句不好听的,老头子这是手扒着棺材沿作践人!”
南如琳见大少爷说得真诚,便也真诚地说:“你知道就好,郝公馆实在是口大棺材,里面的活人都想往外爬,你还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