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满嘴血腥,眼前阵阵发黑。
他没有半分耽搁。
小心翼翼将药粉倒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刺痛再次翻涌,我忍不住瑟缩。他动作更轻了,又撕下自己月白衣袖,一圈圈替我包扎。指尖拂过皮肤时,带着微凉的触感,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宝物。
“你呢?”我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你浑身都是伤……”
他摇头。
唇边扯出一抹勉强的笑,眼底却没什么神采:
“我无妨。”
“你无碍就好。”
“放屁的无妨!”我红着眼怼回去,胸口堵得发疼,“你以为我瞎吗?!你颈间那道梵文都快熄了!锁魂毒三月之期到了对不对?!你现在每多撑一刻,都是在拿命赌!”
我死死盯着他颈间刺青——
那点红光早已淡如游丝,随着他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一明一灭,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他这哪里是在撑?
分明是在用最后的生命,陪我走完这段路。
泪水夺眶而出,滚烫砸在他手背上。我挣扎着坐起,不顾肩头撕裂般的剧痛,死死抓住他的手,指尖掐进他皮肉里:
“还有,多久?”
他一怔。
旋即笑了。
笑得温柔又缱绻,那双总是盛满锐气的眼睛,此刻竟像浸了水的墨,软得一塌糊涂:
“撑到……送你出山。”
“够了。”
“不够!”我嘶声吼出来,泪水模糊视线,“老娘不要你送!你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回桃花岛的!”
他沉默了。
良久,才抬手,指尖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痕。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黄帮主……别哭。”
“你这样,我会……”
“舍不得。”
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颈间如火星一样,最后的亮光。
竟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亮得诡异,又暗得惊心。
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闪着熄灭前最不祥的光。
——————
雪洞外,风雪呼啸,卷起的雪沫撞在洞口,发出呜呜哀鸣。
洞内,却只剩彼此交缠的体温。
他身上烫得惊人——那是锁魂毒彻底发作的征兆,灼得我皮肤发疼;我浑身却冷得发抖,失血过多让寒意顺着骨髓蔓延,连指尖都冻得发僵。
两个半截身子已埋进阎王殿的人,就这样紧紧相拥。
我能清晰感受到——
他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弱,越来越缓,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他的呼吸却越来越烫,带着毒发的灼热,拂在我颈间,竟生出一种焚心蚀骨的疼。
低头看去。
他颈间那道梵文刺青的红光,已淡到几乎看不见。
只剩一点极微弱的光晕,在火光下若有似无地闪烁。
像濒死者最后的喘息。
“小王爷。”
我抬起头。
泪水糊满了脸,鼻尖通红,嘴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如果此刻有面镜子,我猜自己定是哭得失了所有形象,狼狈不堪。
却还是鼓起勇气,哑着嗓子问出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若我……”
“想要你呢?”
他微怔。
随即缓缓抬眼看我。
那双曾盛满傲气与锋芒的眸子,此刻已蒙上一层淡淡的灰翳,却还是勉力拿出一如往昔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轻的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松弛感,仿佛只是听了个无伤大雅的笑话。
语气轻得像雪:
“傻瓜……”
“我,时辰无多。”
“毁你,做什么呢?”
一句话。
像冰锥狠狠扎进心口,疼得几乎窒息。
他明明眼底藏着不舍,明明拥抱得那么紧,却偏要装出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将所有的深情与绝望都压在心底。
我们明明都动了心。
却偏逢这生死绝境。
这份情,走了万里,偏被命运判了死刑 —— 热得灼人,痛得摧心。
我没有再说话。
只是抬手,轻轻抚上他苍白的脸颊。
指尖描摹着他的眉眼轮廓——
风雨楼里那一眼猝不及防的相视。
汴京订婚大典上漫天翻飞的红绸。
鬼蛭船腹中随风摇曳的幽暗红烛。
巴蜀长街上缠绕指尖的姻缘红线。
还有这一路刀光剑影里,早已刻进骨血的生死相依那些细碎又滚烫的片段,此刻尽数涌进脑海,在火光中一一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