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几乎是半拉半拽地要把我弄出门。
我实在拗不过她那铁了心的架势,外加“为国祈福”这顶大帽子扣下来。
临走前,还是不死心地抬手,快速探了探洛无尘的额头——好在,那片肌肤已不复之前的滚烫,温度降下来了。
我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一步三回头,眼神跟粘了胶水似的黏在榻上那人身上,磨磨蹭蹭地被萧太后拽出了营帐。
待我那充满怨念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屋内重归一片死寂。
骆亲王并未立刻动作,他只是微微歪着头,侧耳倾听,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直到确认外界再无一丝杂音。
这才缓缓转过身,背负双手,踱步到床榻边,目光如同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对着榻上那看似毫无声息的人,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
“尊驾,戏还要演到几时?早就醒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
“这一身的伤,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再这般躺下去,假寐成真,气血凝滞,可就真要伤及本源了。”
帐内空气仿佛凝固。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半晌。
一声极力压抑的、带着痛楚的轻咳自锦被下传来。
随即,榻上的“洛无尘”眼睫微颤,那双深邃的眸子缓缓睁开,里面没有刚醒的迷蒙,只有一片冰封的清明与隐忍。
他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个动作都牵扯着无数伤口地,撑坐起来。
目光,正对上床头那面模糊的铜镜。镜中,映出他颈侧那片肌肤——其下淡金色的诡异梵文,正随着他的苏醒与情绪的波动,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仿佛呼吸般明灭不定的光芒。
他凝视着镜中的异象,声音因久未开口和伤痛而沙哑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
“何以……至此?”他抬起手,指尖虚虚点向颈侧那发光之处,眼中是深深的困惑与冰冷的怒意,“为何只要她一近,便神魂分离,意志失序?”
骆亲王眼中了然之色更浓,缓缓道:“尊驾,可是中了那妖僧摩诃迦罗的……‘业火红莲针’?”
“洛无尘”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微微颔首:“是。”
“果然。‘业火红莲针’锁魂之毒……”骆亲王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承载了无数命运的纠葛,“此局,你们已逆天改命了两回。”
他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平缓却字字惊心:
“第一回,本是在西域黑市,你二人便该命悬一线,陷入绝境;第二回,在天山脚下,依着原本轨迹,你当身受重创,几近油尽灯枯,难逃劫数。”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带着一种审视奇迹的意味:
“可如今,黑市之劫已过,天山死局亦破。你们不仅安然无恙,反而借势破局,扭转乾坤,甚至把原局中的死敌萧太后都扭转成了最强的盟友。这已是逆天而行所能达到的……上上之力,极为罕见了。”
“洛无尘”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得意之色,只有一片沉凝。他抬起眼,锐光乍现:“那最终……佛窟一战呢?”
骆亲王沉默了片刻。帐篷里的空气,忽然就凝了,稠了,重得压人。
“佛窟有你们要的法门。但。”
半晌,他一字一顿,像刀刻在冰上:
“十死,无生。”
这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凿在人心上。
“洛无尘”闻言,脸上却未见丝毫惧色,反而像是早有预料,甚至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带着决绝疯意的弧度。他强忍着周身剧痛,挺直了那伤痕累累的脊背,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寒冰,锁定骆亲王:
“既如此……”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斩断一切羁绊的决绝张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便请亲王,想方设法,留住她。”
“佛窟,”他眼中是义无反顾的暗沉,“由我一人去。”
帐内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将他此刻孤绝的身影投在帐篷上,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一柄即将独自刺向深渊的利剑,带着一去不返的悲壮,与风暴来临前最后的、死寂般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