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神魂感知顺着那数道神念的来路无声延伸,将自身的假脉波动与追踪神念的力度仔细比对。这是一种极其精细的反向探测——将对方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探查神念当作一把尺,反过来丈量对方的探测精度、覆盖范围和盲区频率。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瞳仁中极淡的金光一闪而逝,旋即重新隐入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深处。这已经是第三轮排查了,每一轮神念扫过丁字房的停留时间都比前一轮短了至少三成。对方的耐心确实惊人,换了普通的宗门搜查队早就收工回去交差了,但这批萧家死士仍然在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扫描同样的区域。只是大阵紊乱导致的灵力乱流在阵基支脉区域逸散了大量杂波,反而将他们的注意力牢牢钉在了后山那些断裂的阵基节点上。阵基残桩中残留的各种驳杂灵力痕迹太多,他们的溯源排查需要在成百上千道不同的灵力波动中逐一筛选,这工作量本身就足以让任何追踪者头皮发麻。对杂役院核心住区的扫描,其实已经开始因为过度聚焦而出现盲区——他们越是盯着阵基山的异常波动,就越是顾不上杂役院这些看上去毫无阵道基础的普通人。
“再这样搜下去,他们的网只会越收越窄。查完所有疑似有阵道痕迹的节点后,自然会得出目标不在阵基山的结论。”凌尘在心底对玄老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推算一道已经验算了无数遍的阵纹算式。
“确实。从杂役院到阵基山再到灵草田,你身上那道假脉运转得比活人还真——那几个死士方才差点把陈平翻出花来,在你面前反而只停了片刻就过去了。他们大概更相信一个半夜劈柴的傻小子,也不愿相信一个真正在修炼的杂役连眼皮都不抬。”
屋外,山林暗处。
一名萧家死士收回释放在外的神念,揉了揉眉心。连续的溯源扫描对神识消耗极大,即便他是通玄巅峰的修为,此刻额角也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已带上明显的不耐:“这一片区域排查三遍了——所有新晋杂役、外门弟子尽数比对,无一人匹配目标轨迹。西边住了几个新来的,一个胖得像刚从肉铺出来的,一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还有一个满脸胡子一看就三十好几,哪个像是二十出头的通玄初期?”
另一名死士接话,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动摇:“后山外围阵基支脉那边动静最大,大阵崩得最严重的节点全集中在那个方向。我们在那边排查到好几处布阵痕迹,残留在断裂阵基里的灵力波动也最杂,明显是最近有人反复碰过那些阵石。目标若真修过阵道,藏身在阵基山的概率比杂役院高得多。一个杂役院能有什么阵道高手?大人是不是多虑了?”
“住口。”萧影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刀插进了两人的耳膜。他没有多解释,因为他自己也拿不出更确凿的证据。他盘膝坐在之前那棵古松下,膝上的追魂子符血光明暗不定,有几次几乎要完全熄灭,又有几次突然亮得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两种状态交替出现,毫无规律可言。这种紊乱的感应状态他只见过一次——那还是很多年前在青云域追踪一个修炼了特殊匿息功法的叛逃者,追魂符也是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闪着,最后才发现是被对方刻意引导的假脉波动干扰了符文的判断逻辑。但那个叛逃者本身就是大帝境的萧家客卿,修为和功法都高出他当时一大截;眼前这个目标若真有本事干出同样的事,他至少应该有王者境的修为,而不是一个中品杂灵根的通玄初期。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眉心的川字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主峰的阵光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明暗,忽而把他的脸庞照得惨白如纸,忽而又将他淹没在最深的阴影里。他将子符重新托在掌心,咬破舌尖以一滴精血重新激活符面的阵纹。血滴滑入符文凹槽,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旋即玉符表面骤然爆起一蓬刺目的红光,瞬间回应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方向直指正北——杂役院。
他猛地抬眼,目光穿透密林的重重树影,落在数十里外那片几乎被夜色吞没的低矮山坳上。红光持续了不到三息便骤然暗淡,重新回到半死不活的微光状态。符上的阵纹却又稳定下来,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强烈回应压根没发生过。
“玉符轨迹明明消散在此地,不可能出错。”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安抚心底那个越来越不确定的直觉,“那凌辰的隐匿手段远超预估,绝非简单改貌压制修为。他能骗过母符,自然也能骗过子符——至少能骗过子符的精确定位。但如果他真的在这座宗门里,此刻一定也在感知我们的动向。一个连四位大帝围攻都能活着逃出来的人,不会连这点反侦察本能都没有。”
他沉默了片刻,重新抬起头,目光沉沉地扫向山门外那条漆黑的山道。远处天玄宗主峰上的阵光正以比先前更快的频率闪烁,每一次明灭都比上一次更漫长,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吸进一口气,再艰难地将它吐出来。大阵撑不了多久了,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留给萧家在外围从容布控的时间同样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