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关责任人处理了吗?”
“处理了。”孙明说,“分管副市长受到诫勉谈话,招商局局长被调离岗位。我们也以此为契机,建立了招商引资责任追究制度。”
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侯亮平问得细,孙明答得实。涉及到具体问题时,孙明既不推诿,也不避重就轻。当侯亮平提到那块未开发的商业用地时,孙明立即说出了地块编号和具体情况。
“那块地确实有问题。中标企业当初承诺建设区域性总部,但拿到地后资金链断裂,项目搁浅。我们正在依法处理,可能要走收回程序。”
“为什么当初会选择这家企业?”
“当时有三家企业竞标,这家出价最高,承诺投资最大。”孙明承认,“现在看,我们的尽职调查做得不够,被企业的表面实力迷惑了。这是个教训。”
侯亮平又问起京海城建集团的补贴问题。孙明的解释是:该集团承担了大量市政基础设施和保障房建设任务,这些项目本身盈利性差甚至亏损,政府补贴是对其承担公共职能的补偿。
“但为什么补贴逐年增加,利润逐年下降?”
“这个问题我们也注意到了。”孙明表情严肃,“已经安排审计局进行专项审计,初步发现集团内部管理存在漏洞,成本控制不严。我们正在研究整改方案,不排除对领导班子进行调整。”
谈话结束时,侯亮平对孙明的印象更加复杂。这个人太清醒了,清醒到几乎能预判巡视组会关注什么问题,并提前准备好答案和应对措施。这不是一般的政治智慧。
接下来的几天,巡视组与京海各级干部进行了广泛谈话。总体印象是:京海的干部素质较高,对工作熟悉,回答问题有条理;对市委市政府的决策大多表示理解和支持;对存在的问题不回避,但往往强调“正在解决”或“已经改进”。
太一致了,一致得让人不安。侯亮平经历过太多巡视,知道一个地方的政治生态如何,从干部谈话时的神态、语气、用词就能看出端倪。京海的干部们,像是经过统一培训似的,既不过度热情,也不冷淡抗拒;既不夸大成绩,也不回避问题;既维护领导权威,也表现出独立思考。
这种高度的“规范性”,本身就是不正常的。真正的政治生态应该有更多杂音,更多个性化表达,更多真情实感。
周五下午,侯亮平决定改变策略。他带着两名组员,没有通知京海方面,随机走访了几个地方。
第一站是市信访局。接待大厅里,十几个窗口开放,每个窗口前都有人在办事,秩序井然。侯亮平观察了半个小时,没有发现工作人员态度恶劣或推诿扯皮的情况。他随机询问了几个办事群众,反映的问题都得到了比较正面的评价。
第二站是一个老旧小区改造工地。工地上热火朝天,侯亮平与几个居民聊天,大多数人对改造工程表示满意,但也有人反映施工噪音大、工期长等问题。当侯亮平表明巡视组身份时,一个老大爷拉着他反映:“同志,我们楼的下水道改造方案不合理,向街道反映了好几次,都说在研究,就是不见动静。”
侯亮平记下了具体楼栋和问题,答应会关注。
第三站是京海新区的政务服务中心。这里比市中心的中心更加现代化,几乎全部业务都可以网上预约、一窗受理。侯亮平尝试办理了一个简单的企业变更登记,全程只用了二十分钟。但他也注意到,一些复杂业务仍然需要多个部门来回跑。
傍晚回到招待所,侯亮平整理着一天的见闻。京海给他的感觉越来越矛盾:一方面,城市治理水平确实很高,许多细节做得比省城还好;另一方面,这种高度规范化的治理,似乎压抑了某些东西——比如基层的创造力,比如群众的不同声音,比如对决策的真实反馈。
晚饭后,侯亮平接到了沙瑞金的电话。
“亮平,京海情况怎么样?”
“正在按计划进行。”侯亮平汇报了初步印象,“京海的准备工作非常充分,干部素质较高,城市治理水平明显优于省内其他城市。但...”
“但什么?”
“但太完美了,完美得有些不真实。”侯亮平说出了自己的困惑,“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正确的位置,按正确的程序运转。但这种高度规范化的运转,本身可能掩盖了深层次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的感觉可能是对的。”沙瑞金说,“孙明是个能人,他把京海打造成了一个样板。但样板往往也是盆景,修修剪剪,只展示好的一面。你要做的,就是看看盆景的背面,看看那些被修剪掉的枝叶。”
“我明白。”侯亮平说,“还有一个情况,京海的自查自纠搞得很彻底,处理了一批干部。这既说明他们敢于动真格,也可能是在我们到来之前‘打扫庭院’。”
“有这个可能。”沙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