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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羑里演易(2/2)

,放便放。

    姬昌走出羑里的那天,石牢外飘着细雨,洹水两岸的芦苇被雨打湿了伏倒在水面上。七年前押他入牢的商军偏将还在职,偏将看见他出来时愣了一下——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驼背白发的老疯子,却只看见一个身形瘦削但脊背挺直的老者,双目在细雨中亮得惊人。姬昌对那偏将微微颔首致意,然后大步往西走去,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这座他七年没有见过天的石牢。几步之外散宜生快步跟上来给他披上一件蓑衣,姬昌把蓑衣裹紧时左手腕上还有一圈系了七年的勒痕,那根琴弦被解下后留在石缝里,但印记没有消失。

    姬昌在途经姬水源头的青石碑时停下脚步。他将怀里那块拓片重新归入碑角破损处——那块拓片是他入狱前揣进怀里的,在石牢里被他的体温焐了七年,边缘都磨毛了。他仔仔细细地把拓片嵌回碑面的缺口,然后对照着碑上何成局刻的那行“标准是管天地的”,在拓片背面用从羑里带出来的最后一块骨片刻了一个“易”字——上面是日,下面是月,日月交替便是易。

    易者,变也。天地不变,但人世在变。他从伏羲的八卦里推演出了六十四卦,从帝辛的炮烙台前捡回了被丢掉的那个“畏”字。他刻完这个字后直起腰,仰头看着暮春新发的榆钱层层叠叠铺在枝头,忽然笑了一声,扭头对散宜生感慨道他在石牢里算了整整七年,把天底下所有的变化全部摆了一遍。结果从牢里走出来的第一卦,还是落在了西岐。散宜生当场跪地泣不成声,被姬昌一把扶住臂膀让他先别哭——这趟回来,有一整个周原的田地与百姓等着重新丈量。

    青流宗,竹林坡膳堂。何成局一家人围着圆桌吃晚饭,今晚的菜色格外丰盛——彭美玲炖了灵草排骨汤,林银坛蒸了桂花糕和灵米糕,张海燕贡献了一坛用精密阵法控温发酵的果酒,骆惠婷带来陈年花雕,林涵徒手劈开蜜瓜。何米熙把姬昌在姬水源头刻的“易”字拓片在桌上摊开,指着那个字让所有人看,说姬昌把日头跟月亮放在同框,意思是殷商的太阳该落了,西岐的月亮该升了。

    “他不光把日月放在一起。”何成局夹了块桂花糕放进何米熙碗里,“他把伏羲的八卦变成了六十四卦,每一卦都在问——人在这个位置该怎么做。这个问题伏羲问过,神农问过,轩辕问过,商汤问过,帝辛小时候在宗庙东墙下描坤卦时也问过。但姬昌是用指甲在石牢里问完的。未济卦是最后一卦,他刻完以后说还没结束——石牢里的七年不是他的终点,是他的起点。”

    夜深,竹林坡的灯陆续熄灭。何成局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面前摊着从姬昌石壁上拓下来的六十四卦全文。林银坛端着一壶新茶推门进来,见他目光正停在未济卦那一行细如发丝的刻痕上,残缺模糊,却透着石壁的肌理。她说今天姬昌走出羑里时,张海燕的观测站监测到商朝气运曲线又往下掉了一大截。

    何成局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未济卦的卦辞上停顿了很久,然后转向桌上另外两件东西——帝乙遗诏上那笔被帝辛补短的“畏”字,以及姬昌在石壁上另外刻的那两个小字。他把三样东西摆在一起,沉默许久。

    “帝乙在遗诏里留下一个没写完的畏字,留给儿子填。帝辛填了,但他把那一捺收得太短。后来他在酒池肉林里、在炮烙台边、在九间殿上反反复复跟别人强调那笔‘畏’字是他补全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林银坛知道他这些话不是在跟任何人讲,只是把它们说出口。“姬昌不需要那个‘畏’字。他在石牢里用手指甲刻卦时没有问过谁,只是把天道昼夜交替、日月更迭的样子老老实实地刻在墙上。他把‘畏’字拆了,重新拼成‘易’——日月当空,自有阴晴圆缺。不需要有人天天提醒他怕什么,他自己知道怎么在变局里摆正每一卦的位置。”

    窗外岐山方向层云渐散,姬昌当年抚摸过的羌地旧犁搁在岐山脚下的社庙檐下。羑里石牢深处,那根被他嵌进石缝的琴弦穿过七年未朽的麻线碎屑,偶尔在夜风中与石壁上的六十四卦刻痕轻轻摩擦,发出极低极细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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