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屏息望着那道在席间腾挪的素白身影。竹剑收势时,剑尖停在彭美玲面前三寸处,彭美玲微笑着举起酒杯,张海燕面无表情地收回竹剑,拐杖一撑重新落座,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张姨好厉害!”何米岚拍红了小巴掌,兴奋得直蹬腿。
雷千钧看了她一眼,感慨道:“你这把老骨头还这么能打。”
张海燕淡淡道:“拐是拐了,还没成仙。”
宴散后,彭美玲在竹林边截住了骆惠婷。两人并肩站在月色下,看着远处老山门前那棵高大的青木树苗。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彭美玲问。
“震源府的担子比想象中重。”骆惠婷说,“我爹一天到晚念叨着要把紫雷刀法全部传给我,但又怕我太辛苦。他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疼我。”
彭美玲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们几个——你、我、银坛、海燕、林涵——当年一起追随何成局打天下的时候,彼此之间也有过不愉快。但现在回头看,能一起活到今天,真好。”
骆惠婷眼眶微热,抬手给自己灌了一口酒,嘟囔道:“你说这些做什么。咱们又没散过。”
何米岚从此多了一位严师。
彭美玲接过了守正院阵法的实践教学,她的教学方法与天灵儿截然不同——天灵儿是严在规矩,符纸朱砂按部就班,一笔都不能差;彭美玲是严在思维,她不给标准答案,只给问题。何米岚第一次上她的课,就被一道空间阵法的基础推演题难住了整整一个下午。四岁的孩子独自坐在阵图前,手里握着比自己手指还粗的符笔,一张接一张地画,废稿摞了半尺高。
“彭姨说不能问我爹,不能问我娘,不能问天灵儿姐姐,也不能问天蓝奶奶。”晚饭时何米岚捧着小碗苦大仇深地对何成局说,“她说如果明天早上还想不出来,她就再加三道题。”
何成局忍着笑,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你彭姨当年独自在精英异兽包围圈里撑了一个时辰,靠的就是这股不服输的劲儿。她教你的东西,是活命的本事。”
林银坛在旁边放下筷子,看了何成局一眼。何成局自觉说多了——儿子才四岁,不该过早提及当年那些厮杀。但何米岚似乎并不在意,他埋头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又跑回书房继续画阵图去了。
第二天一早,何米岚顶着两个黑眼圈将正确的推演结果交给了彭美玲。彭美玲仔细看完了每一道阵纹,沉默了几息,然后点点头:“基本通过。缺点是草稿画了太多遍,你可以压缩到一半。”
何米岚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后来他对马香香说起这段经历时用了一个很精准的形容:“彭姨教阵法,就像在战场上拆敌军的暗哨。很凶,但是管用。”
彭美玲听说了这个比喻,私下对何成局说:“你这儿子的空间感是天生的,比我当年强。但他性子急,得磨。天灵儿教他规矩,我教他变通,将来他要是愿意走阵道,我没意见,但基础必须从你、从林长老、从天蓝师叔手里一点点攒起来。”
何成局应道:“不急。天灵儿教规矩,你教变通,剩下的底子我和他娘来打。”
次年春,骆惠婷在震源府主持完一场春祭大典后,独自站在父亲从前最喜欢驻足的城墙上,望着下方已经恢复繁华的震源城,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她连夜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回青流宗,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姐姐们,今年中秋回青流宗吃团圆饭。一个都不许少。”
这个“姐姐们”不只是称呼,也是实情。林银坛是她们的大姐,张海燕排第二,彭美玲排第三,骆惠婷排第四,林涵最小排第五。四十年前苍狼岭大战结束时她们就在老山门前的偏殿里约定过,每年中秋无论多忙都要聚一次。后来各自公务缠身,这个约定断断续续维持了几年,最终被各自的责任冲散了。
这一年的中秋,老山门偏殿的圆桌上破天荒地凑齐了五个人。林银坛坐在主位,怀中抱着三岁的何米岚;张海燕拄着拐杖坐在她右侧,面前只搁了一杯清茶;彭美玲和张海燕隔了半个身位,正低声与林银坛说着什么;骆惠婷解开披风露出腰间那柄紫雷刀,将刀轻轻搁在椅背旁;林涵端着一盘新研制的月饼从厨房方向小跑过来,嘴里还叼着一块试吃品。
“人都齐了。”林银坛环顾四周,唇角微扬。
“齐了。”张海燕难得地接了一句话,拐杖在桌下轻轻触了触彭美玲的脚尖,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何米岚很忙——他要给这桌的每一位姨姨分发点心,动作虽然稚拙,但阵旗课上练出来的方位感帮了大忙。分到张海燕时他问了一句“张姨的腿还疼不疼”,张海燕愣了愣,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不疼。”分到彭美玲时他说“彭姨你瘦了”,彭美玲微笑着说“闭关数十年,刚养回来”。分到骆惠婷时他指了指她腰间的紫雷刀,很认真地说“这个刀我见过,雷爷爷房间里有一样颜色的”。骆惠婷眼眶一下就红了,掩饰地埋头喝了口酒,只是放下杯子时摸了摸何米岚的头,什么都没说。
圆桌上没有多余的客套。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