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天蓝,从傍晚起就在西段城墙上找了个不起眼的垛口坐下,膝上横着一把古琴。她没有弹琴,只是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偶尔拨动一下,琴音在夜风中传不了多远便被松涛吞没。但每一个守在西段的修士都知道她在那里——那道素净的身影就像定海针一样稳稳落在城墙上。
守正的营帐同样亮着灯,帐帘紧闭。从外面看,一切如常。
何成局从中段走回指挥帐的路上,还看见马香香抱着两摞比她自己还高的物资清单从一个库房跑到另一个库房。妹妹的发髻跑得有些散了,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但嘴上还不忘飞快地应答旁边两个执事弟子的问题。看到何成局从远处经过,她也没来得及叫一声哥,只朝他挥了挥手,又一头扎进了库房。
何成局朝着她忙去的方向多看了两眼,唇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后半夜,他回到指挥帐,开始最后一次清点逆脉引爆计划的人员配置。林银坛与骆惠婷一组——南麓节点。彭美玲独立负责——中段节点。天灵儿独立负责——北端节点,天蓝负责暗中策应。引爆时间定在卯时三刻,以苍狼岭中段的灵讯钟声为统一信号。三处节点同时引爆后,苍梧山脉地底的异界传送主脉将被彻底阻断,守正二十年来加固的所有节点会在一瞬间反噬。届时噬天率领的兽王大军将失去后援通道,至少能削弱异界三成以上的战力。
他将计划写成六枚加密玉简,分别发送给林银坛、骆惠婷、彭美玲、天灵儿、天蓝和明烛影。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着桌面。
还有一个变数,他无法掌控——守正本人。圣人境的内应,如果在总攻发动前就察觉了逆脉引爆计划,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寅时末,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帐帘忽然被掀开一条缝。一道月白身影无声地闪入,是天蓝。她没有寒暄,直接低声道:“给你的最后一条情报——亥时二刻他从营帐出来,往幽冥森林方向发了一道传讯,天界手法加密,无法截获内容。传讯方向是正北,虚空裂缝。”
“内容能推定吗?”
“能。这种传讯的灵波频率与加密方式,和他在密室中对噬天说的那句‘计划推进’相似度超过九成。他把我们的固守指令与兵力分布都传过去了。”天蓝稍作停顿,“另外,西段防线上,明烛影的副官按我提醒的预案,已经将西段东侧通道的守卫全部换成明阳府嫡系弟子。我与明府主对好了暗语,她私下更换了口令——旧口令是守正到任时从她手里收走的,明天卯时他的口令打不开任何一道防御阵。”
何成局点头:“足够了。明早我会当面与他确认西段防务的交接细节,把他的注意力锁在指挥帐里,直到卯时三刻引爆。”
天蓝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欲走。走到帐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何成局一眼。帐内的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她的面容在摇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
“明日卯时,你我都是活靶子。”
何成局微微一笑:“三百年了,每次大战前都有人跟我说类似的话。至今还没应验。”
天蓝也笑了,那笑意淡得像竹梢掠过的风,旋即正色:“明天的战场不在一个地方,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但你要记住——你是陆州的旗。旗不能倒,哪里都能破,唯独你不能。”
“你也一样。”何成局站起身,郑重地向她行了一礼,“天蓝师叔,明天若有万一,天灵儿交给我。这句话,我以青龙后裔的名誉起誓。”
天蓝没有回礼,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掀帘消失在黎明前的夜色中。帐帘在她身后重新落下,何成局独自站在案前,许久未动。
青流宗后山,羁押室。
陈广达没有睡。囚室石壁上唯一一道裂隙透出渐淡的星光,离天亮已经不久。他盘坐在石床上,被镣铐拘住的双腕压在膝头,手指拢得规矩而从容,像是在等某个预定的时辰。
一个多月以来他第一次露出这种神情——眉间不再有任何怨毒、不甘或自嘲,只有一种极深的平静。这种感觉已阔别了太久,上一次如此认命大概还是八十年前,在他下定决心潜入魂灯阁盗录青龙爪印的那个夜晚。
铁门被推开。何成局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那壶还剩半壶的糙米酒——前天夜里两人对饮过的同一壶。另一样,是一柄剑鞘。
陈广达认得那剑鞘。那是他刚进青流宗的时候,何成局第一次带他去剑阁挑剑,随手给他拣的那柄。后来剑刃断在了苍梧山脉某处秘境里,只有剑鞘他一直留着,留了两百多年,直到入狱时被收走。
何成局没有说话,拔开酒壶塞子,将两只杯子倒满。一杯推到石桌那头。陈广达低头看了片刻,伸出手端了起来。